龚旭琪

“采金为丝，妙手编结；嵌玉缀翠，是为一绝。”花丝镶嵌，又称“细金工艺”，是花丝和镶嵌两门技艺的结合。它的前身是春秋战国时期的金银错工艺，后成熟于唐宋时期，至明清达到高峰。过去，花丝镶嵌由于工艺繁复、用料昂贵，多用于宫廷，鲜为百姓所知。近现代以来，这项技艺的传承逐渐式微。

在慈溪市匡堰镇出瑞山房，一缕细若发丝的银丝在“90后”手艺人高聪的指尖翻飞。用年轻审美重塑传统技艺，在金属与火焰的交织中，高聪想让花丝镶嵌重焕新生。

高聪是黑龙江人，大学毕业后到北京从事影视化妆工作。2011年底，古装剧《甄嬛传》热播，再加上高聪主要负责古装造型，所以他在戏里戏外接触到很多花丝镶嵌技艺的应用。工作之余，高聪跑了北京很多博物馆，发现采用花丝镶嵌技艺的古代饰品特别精致。从那时起，高聪决定尝试一下这门手艺。最初，花丝镶嵌只是高聪在闲暇时的爱好，他的主业还是化妆师。不过接触花丝镶嵌越久，高聪越发入迷，他开始四处拜师学艺。

掐、填、攒、焊、堆、垒、织、编，花丝镶嵌工艺复杂，掌握基础知识、练习必要技能的过程十分枯燥，而且时间相对较长。

第一步是掐丝，在进行前需要把两根或多根圆素丝放在搓丝板上，用搓丝木将其搓成所需要的花丝，搓好后再进行掐丝，用直立的镊子找准位置，一步到位，摆出图形。

下一步是填丝，先是将丝掐成所需的图案轮廓，再把花丝用镊子往里填。接着进入攒活环节，按照图纸结构和设计把花丝纹样，或平面或立体地拼装在一起。

随后就是难度较大的焊接环节，这里全凭制作者的经验来确定温度、时间、火势等要求，手疾眼快间才能完成作品定型。还有堆垒环节，一般用于制作非平面花丝，用白芨和碳粉烧出花丝的空胎，再将两层以上的花丝纹样立体堆叠。在织编环节中，“织”指单丝穿插制成精致纹样，“编”则使用一股或多股花丝或素丝按经纬线编成花纹。

对于入门不久的高聪而言，制作花丝镶嵌作品失败的概率非常大，几乎每个步骤都会“踩雷”。制作时，花丝镶嵌采用的银丝比头发丝还细，有时候高聪排列一周，甚至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攒”出一个小造型。而在焊接环节里，只要焊火的大小、喷射的位置稍有偏移，就容易导致花丝与焊药一起熔化，整件作品便会付之一炬。

回想最早接触花丝镶嵌的时光，高聪反而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很大胆，看到喜欢的作品就着急去做，哪怕失败了也不会想太多。和花丝镶嵌打交道的时间一长，高聪会去琢磨学习中遇到的空白之处，内心反而滋生出一种继续学习、尝试突破的心理。

2012年底，高聪从北京搬到杭州，他在工作中认识了出瑞山房的合伙人胡亮亮。化妆师这份工作做久了之后，高聪想做出点改变，他和胡亮亮一拍即合，两人决定到胡亮亮的老家慈溪发展，成立了一家活动策划公司。

平时工作结束后，花丝镶嵌填满了高聪的业余时间。花丝镶嵌制作过程枯燥繁琐，从外人角度来看，这一切甚至有些苛刻。17时下班，高聪可以在工作台前坐上七八个小时，经常忙到凌晨才休息。随着手艺的进步，高聪对作品的要求越来越高，这也意味着每件作品的制作时间越来越长。

尽管高聪为这些作品倾注了无数心血，耗费了大量精力，但对于它们能否得到大众的喜爱与认可，他的心里依旧没底。

2022年12月，是高聪花丝镶嵌事业的转折点。他和胡亮亮怀着忐忑的心情，用汽车后备箱搭起临时摊位，第一次尝试摆摊卖花丝镶嵌的首饰。两个人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但是销量却出乎意料，所有首饰在几小时内被顾客一扫而空，现场还有不少顾客主动添加他们的微信，热切询问下一批作品的消息。从那时起，高聪坚定了投身花丝镶嵌的信心，他觉得传统工艺值得深挖、钻研。

第二年开春，高聪和胡亮亮决定放弃活动策划工作，转而在慈溪开了家30平方米的小店，一边做花丝镶嵌的作品，一边进行展示。正所谓“慢工出细活”，花丝镶嵌的每一个制作环节环环相扣，一件作品往往要按月计时，甚至是按年计时。

高聪的得意之作是一款首饰盒，其整体造型为圆筒形，主体采用了精湛的花丝工艺，以银丝勾勒出细腻繁复的纹路，点缀填丝而成的牡丹花，给人一种雍容华贵的感觉。整件作品耗时近千小时，经历了多次失败和从头再来，最后才有这精美绝伦的呈现。

明代“六龙三凤冠”的1:1复刻是高聪另一款出圈的作品。整件作品历时三年，高聪查阅了大量文献资料，准备设计方案，从制作帽胎、金龙累丝、凤凰点翠、宝石镶嵌、珍珠穿引，全部纯手工打造。

“花丝万缕织金冠，妙手镶嵌有乾坤”，冠上六条龙是铜镀金用累丝工艺制作的，镶嵌了千颗红蓝宝石和珍珠。蓝色位置采用了点翠工艺，这是制作花丝镶嵌首饰的辅助工艺。把羽毛点在胎体上，耗时很长，也很考验人的耐力。以往点翠会用到翠鸟背部和翅膀上的羽毛，现在为了保护生态，高聪采用染色鹅毛。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花丝镶嵌原是宫廷专用的技艺，如今怎样才能更好地被大众接受呢？高聪的答案是，在传承传统技艺的基础上，融入年轻元素，把花丝镶嵌结合到日常生活之中。比如出瑞山房最近的“断货王”——翠屏幽兰车载香薰，在纯铜香薰表面，高聪设计了花丝工艺花锦纹样，其中的兰花蝴蝶纹样用天然鹦鹉毛点翠，结合上方的小珍珠，仿佛山间的蒙蒙轻雾，用在车上别有风味。

身处慈溪匡堰镇，浸润于青瓷文化间，高聪从中汲取灵感，尝试将花丝镶嵌和青瓷工艺相结合。现在仅仅是把花丝镶嵌应用在较小的瓷片上，产出胸针、发簪等首饰，在高聪的计划里，他希望花丝镶嵌能和青瓷瓶、青瓷摆件等大物件相结合，提升工艺，让坚韧的金属与细腻的瓷质相互映衬。

过往唐、宋、元、明、清各有时代的审美风格，随着历史的延续和新工匠的加入，花丝镶嵌会代代传承，而且每一代人的创新都保留下来，发展变化，永不停歇。

今年初，高聪和胡亮亮应邀参加了中国驻芬兰大使馆举办的春节庙会。受限于繁忙的工作，高聪没能亲赴赫尔辛基，但是他把曾经制作的精品和新款作品寄到了芬兰，委托当地的亲戚帮忙售卖。赫尔辛基的冬天很冷，室外还飘着雪，不过摊位火热。亲戚告诉高聪，这些饰品对当地人来说很新奇，一共卖了一千多欧元。

谈到未来，高聪的思路很清晰，他希望花丝镶嵌能走近普通人，让更多人能了解这门“金与火交织的艺术”。而且，高聪愿意花上五到十年的时间，重新找回“浙派”花丝镶嵌技艺的风格。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