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泛黄的录取通知书

裘七曜

在故乡老家整理旧物时,我从一本覆着岁月尘埃的日记本里,翻出了一张发黄的录取通知书。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心绪随之飘远,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多年前,与那个年轻的自己悄然相遇。

那时,我还在乡村小学教书。有一天,中心小学的乐校长来校指导工作,顺便提起,说今后小学教师也需要大专学历,建议我们趁年轻去参加成人高考。他还说,如果考上了,可以利用周末和暑假去上课。

乐校长与我同村,自小相识。他长得高大帅气,走在人群中很是出众。我上初中的时候,他还教过我数学。

可成人高考,文科类科目我倒不怵,多看多背便是。麻烦的是数学——高中数学根本没学过,怎么办?况且好几年没碰数学书了,连初中知识也有些生疏。一时间,我犹豫不决。

几天后去镇上的中心小学开会,碰到了在该校工作的阿义。他比我小几岁,奉化二中毕业,与我关系不错。他说几乎所有年轻人都报了名,他也报了。我听了心里一动,便也跟着报了名。

我先翻出初中数学课本,重读一遍,发觉还能捡得起来。又做了几张初中升高中的模拟卷,对照答案自批自改,分数还算理想。于是放下初中数学课程,争分夺秒地自学高中数学。

我在家中翻箱倒柜,找弟弟用过的高中数学课本。弟弟也是奉化二中毕业,数学成绩很好,当年高考数学120分制,他考了110多分,进入浙江师范大学数学系学习,据说在全校新生中总分排名第一。

因为没人教,我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先把例题看懂,再尝试做题,时常想起“依葫芦画瓢”和“按图索骥”这两个成语。

做着做着,有时自己也一头雾水。数学书上没有答案,有些题目我根本拿不准对错。

偶尔弟弟回家,我抓住他问几道题。他就会取笑我:“哥,这么简单的题你都不会做?”自尊心随之受挫,我黑着脸赶他走:“去去去,我自己来。”

其实,有些题当时确实卡住了,但出去转一圈,或过会儿再想,往往就会豁然开朗。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年来,我利用周末和晚上的空闲时间,硬是把高中数学全“啃”了下来。之后又去新华书店买了成人高考数学试卷进行专项练习,边做边对答案,感觉良好。这下,我才松了一口气,信心满怀。

初夏如期而至,我和阿义等人一同走进考场参加考试。

成绩公布后,大家都愣了——只有我、阿义和一位叫李玟的同事考上。我超了录取线80多分,阿义更高。

后来,我把这段经历写成一篇小文《相信自己》,刊发在《奉化日报》副刊版面上。

因为我报的是“宁波教育学院小学教育专业”,原以为要去宁波上课,后来通知说在奉化教师进修学校就读。我们这届是奉化首届小学教师大专班。

记忆中,当时的开学典礼颇为隆重。教育局局长先讲话,他头发乌黑,面庞白皙,语速不紧不慢。阿义悄悄说:“局长的头发像大海的波浪,我们就是浪里的小船。”我忍不住偷笑。随后,面庞黝黑、表情严肃的教育局副局长也上台,我至今记得他说的那句“……你们任重而道远”。

当时,我们的班主任是汪云波老师。他的父亲曾是我们小学时的音乐老师,经常教我们唱《我们的田野》等歌曲。

记得有一次,我们几个二年级的小学生像“蚂蚁扛大树”似的,把一架脚踏风琴抬进教室,每个人兴奋地用脚蹬地,教室里尘土飞扬——那时的教室还是泥土地呢。

汪老师的父亲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才进来,摆摆手,坐到琴旁弹唱起来。琴声悠扬,恍若昨日……

教我们数学的王志学老师,也是“我们的最高指挥官”。那时他看上去四十出头,总是笑眯眯的,像夏天蓬勃盎然的向日葵。

有一天下午,王老师走进教室,面色格外红润,笑容格外灿烂。他在课堂上神采飞扬地讲微积分,讲到一半,幽默地插了一句:“好好学,到时候都给你们毕业,不就是‘盖个萝卜印’嘛!”

我们相视一笑,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思绪从往事中收回,目光再次落回那张泛黄的录取通知书上。我望着它,不知不觉就笑了起来……

2026-09-03 5 5 奉化日报 content_297237.html 1 3 一张泛黄的录取通知书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