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李露 周渊民 梁科 王红雨
“米鸭蛋”,名字里带着鸭蛋,实则与蛋没有任何关系。它是清明到立夏期间,巧手的主妇们用新采的艾草揉入雪白的糯米粉中,再裹上各色馅料,搓成的椭圆形点心。由于其色青,形椭圆,貌似青壳鸭蛋,故名米鸭蛋。
奉化人过立夏,要讲究些、热闹些,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立夏鸡蛋松花团,倭豆米饭脚骨笋”。这“松花团”就是米鸭蛋,是时令的信物,也是唤醒春日味蕾,让舌尖拥抱盎然春意的美味。
时令信物包裹春之味
清明之后,米鸭蛋的滋味便到了巅峰。
四月的雨,细如牛毛,斜斜地织着春天。田埂上的艾草,经了这酥润的雨,便疯了似地抽出嫩茎,捧在手心,一股子清冽的、略带苦意的香气,顺着鼻腔直钻到记忆的最深处。这便是做米鸭蛋的魂了。
一大早,溪口镇桕坑村的王梅英便挎了个篮子去田间地头寻找这抹春绿。“我外孙就爱吃这米鸭蛋。”70多岁的王梅英依旧爱跑田里劳作,也记挂着家人的口味。
等她挑好艾草,邻居都围拢了过来。做米鸭蛋的日子,其实是一场邻里之间的小聚会。灶间蒸汽氤氲,女人们围坐一起,有揉青的,有捏团的,还有包馅的,大家聊着家常,一块忙活着。“你看,这回的面团,我揉得好吧。”“那没有我包得好。”“米鸭蛋要好吃啊,还得靠我炒的馅料。”……
“外婆,我们来了。我喜欢的松花味米鸭蛋做了吗?”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门外传来了王梅英家人的脚步声,而王梅英丝毫未停下手中的动作,边搓着手里的米鸭蛋边答:“做了做了!我这回多做了些,给你的阿婆们都带点回去吃。”
在邻居们的帮助下,不一会儿,米鸭蛋便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浸湿的屉布上,挨挨挤挤,等着赴一场蒸汽的沐浴。待笼盖揭开,满屋子的艾香混着米香,而那青绿的颜色愈发油亮,像是把江南所有的春水与春山,都浓缩在了这盈盈一握之中。
咸甜荤素的风味密码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就像米鸭蛋的叫法多样,它的做法也有地域之分。
王梅英说:“我们喜欢把艾草揉进生的糯米粉里,之后包上馅料蒸熟而食。但奉化其他地方的人们,喜欢先把糯米粉蒸熟再揉进艾草,包上馅料搓圆裹上一层松花粉,才可食用,这种做法也叫‘熟制’。”
好在米鸭蛋的馅料都差不多。最经典的是黝黑油亮的芝麻白糖馅,炒熟的芝麻在石臼里舂得半碎,混着绵白糖,一口下去,带着颗粒感的馅越嚼越香甜,伴随着艾草的清香,在嘴里层层递进,是直白而满足的喜悦。也有更考究的,用新晒的黄豆粉或松花粉,混着白糖,便是另一种风味。当然,不爱吃甜的可以选择咸齑笋丝馅,自家腌制的咸齑拌上肉末与春笋丁,仿佛把整个灵动的春天都包了进去。
甜与咸,素与荤,在这碧玉似的团子里达成了微妙的和谐,恰如奉化人,骨子里既有商贾通达的变通,又守着耕读传家的本分。
而今,米鸭蛋早已走出时令与地域的局限,在城市的糕团店里四季可见。可奉化人总固执地认为,只有在立夏之前,用带着露水的艾草做成的米鸭蛋才是真正的春之味。那份独特的微涩与回甘,是任何精制的艾草粉都无法复制的,是节气精准的刻度,也是一口咬下去,便能溯回的完整春天,藏着山野朝露的清鲜,也藏着刻在心底的故乡旧时光。
古法手作走俏富乡间
好在,总有一些人在坚守这种传统的古法手作。
循着那股熟悉的、微苦的清香,很容易便能找到桕坑村的“凹头田 泥瓦堂”工坊。这里原是一座存放旧时农具的老屋,如今黑瓦黄墙依旧,里头却换了人间。蒸汽袅袅里,王梅英和几位邻家阿婆围坐长案,手上不停,言笑晏晏。她并非东家,却是这作坊里不可或缺的巧手婆婆。
堂内的热闹,源自一个朴素的念头。“我们原先是做餐饮的,连带着也做些麻糍、米鸭蛋等时令点心,吃过的客人都说好吃,说我们家的米鸭蛋就是小时候的味道。”于是,“90后”村民陈超驰在其姑姑陈华仙的支持下,开设了“凹头田 泥瓦堂”工坊,特意请来了王梅英这些公认的巧手婆婆来帮工制作米鸭蛋等时令点心,流程严格遵循古法手作。
而这看似固执的传统,却成了最动人的招牌。订单从奉化城区,蔓延到宁波、杭州,乃至更远的他乡。每逢周末,便有游客循香而来,在这里亲眼看一看一颗颗米鸭蛋的诞生,临走时总要带上几盒,仿佛把一隅生动的春天打包带走。
小小的米鸭蛋,就这样滚出了一条村民增收的路径。王梅英等巧手婆婆们不再只是为儿孙操劳的奶奶、外婆,更成了传承风味的老师傅,她们凭着精湛的手艺,每月多了份实在的收入。更重要的是,那口鲜活的春味与这份代代相传的手艺,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