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命的金刚藤根

· 孙益奔

苦涩的童年像一块浸满泪水的粗布,平日里不愿轻易触碰,怕一揭开就漏出满地疮痍。直到前不久,偶然看见朋友握着菜刀,将一截棕褐色的金刚藤根切成细碎的薄片,说要煮水用。那熟悉的纹理、粗糙的质感,瞬间撞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日夜,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我淹没。

1961年的春天,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意,我刚满6岁,便跟着母亲、姐姐、妹妹和弟弟,被一纸“精减城市户口”的通知,从奉化县城遣返回了老家萧王庙公社。说是老家,却半点根基都没有——我们地无一垅,山无一丘,就连遮风挡雨的房子,都是向村里人租来的破旧土屋。在城里时,粮食就已定量供应,顿顿清汤寡水难填肚,到了老家,更是陷入了绝境。国家每月供应的几斤“粮食”,大多是番薯、土豆,偶尔夹杂着几把糙米,这点吃食,要养活一家六口,无异于杯水车薪。

上半个月,母亲总会把食物算计着分配,掺着大量野菜煮成稀粥,我们姐妹兄弟几个,捧着豁了口的粗瓷碗,连碗底的汤汁都舔得干干净净。可一到下半个月,粮缸就见了底,母亲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眼里满是焦灼与无助。为了活命,我只能跟着邻居家的孩子,漫山遍野地寻找能塞进嘴里的东西。我们蹲在田埂边挖野菜,野菜挖光了,就踮着脚剥老树皮,树皮涩得剌喉咙,咽下去时带着木屑的粗糙,刮得食道生疼。后来,田埂边的野菜、树上的树皮也没了,我们就钻进深山,用锄头掘茅草根、蕨菜根,这两种根,算是那段日子里难得能入口的“美味”。

我们把挖来的根须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带回家后,母亲会用菜刀剁碎,晒干,再用石磨磨成细细的粉末,掺上仅存的一点大米或苞米粉,加水揉成团,拍成薄薄的饼,放在柴火灶上慢慢烘烤。那饼硬得硌牙,咽下去时要费好大的劲,可我们依旧狼吞虎咽。

可就连这样的“食物”,也没能支撑多久。山里的茅草根和蕨菜根也被掘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山坡上,只剩下一丛丛扎人的金刚藤。人们的目光,终究还是落在了金刚藤那深埋地下的根茎上。金刚藤根长得粗壮,扎得又深,山里随处可见,可它的滋味,比茅草根和蕨菜根难咽百倍——入口是直冲鼻腔的苦涩,嚼碎后喉咙里像卡着砂纸;更让人绝望的是,吃了之后会便秘。

但那是最后的生路了。为了活命,再难以下咽也得吃,再痛苦也得忍。我至今清晰地记得,母亲把挖来的金刚藤根洗净、剁碎、磨粉,做成硬邦邦的饼,我咬着牙啃下去,每一口都带着泪。没过多久,肚子就胀得像鼓一样,尖锐的疼痛顺着肠胃蔓延开来,我忍不住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母亲抱着我,眼泪砸在我的头发上,却只能一遍遍地唤着我的乳名说:“阿大忍忍,忍忍就好了,吃了才能活下去。”

这样在饥饿与痛苦中挣扎的日子,整整持续了3年。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浑身发颤,满心后怕。

岁月流转,如今的日子早已丰衣足食,山珍海味唾手可得。可每当看到金刚藤,看到那粗粝的根茎,我总会想起6岁那年的春天,想起母亲磨粉时布满老茧的手,想起那些挨饿的日子。金刚藤根没有光鲜的外表,没有甜美的滋味,却用最质朴的存在,在最艰难的岁月里,让我们活了下来。

这救我命的金刚藤根,早已不是寻常的植物根茎,它是刻在我生命里的印记,是苦难岁月里的希望之光,是我这辈子都不能忘记的恩情。它让我明白,如今的幸福有多珍贵。

2026-03-05 5 5 奉化日报 content_264933.html 1 3 救我命的金刚藤根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