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虫
去年腊月里,一个寒气砭骨的夜,电话铃猛地炸响。屏幕上是“老妈”二字,心便无端地一紧。接起来,那头却挂了。忙打回去,几声漫长的“嘟——”后,才传来母亲的声音,虚飘飘的,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我头痛,你给我买两包头痛粉来。”这病我是熟的——美尼尔氏综合症,它像一道灰暗的阴影,缠绕了母亲大半生。年轻时家贫,生活累重,母亲一旦犯起病来,只能在那张旧床上倚着,我们兄弟姐妹围在床边,除了揪心的痛,一点办法也没有。那副单薄的肩膀,是怎样扛起一个家的呢?我不敢细想,只急忙抓了外套出门。
药买回来,母亲却先吐了一地。收拾干净,照顾她吃下药,看着她昏昏睡去,我才在床边坐下。夜静得骇人,我竟以为,这场风波大约就这样过去了。
到底是我大意了。那夜电话之后不久,母亲便中风了,静静地躺在了医院那一片无边的白里。白墙、白床单、白大褂,世界仿佛失了色,只剩下仪器幽幽的冷光,和母亲微弱的呼吸声。我立在床边,看着吸着氧气的她,忽然觉得,那副曾为我遮风挡雨的身躯,竟如此薄,如此脆,像秋末枝头最后一片叶子,一阵风就能吹走。一股巨大的空虚,攫住了我,心一直往下沉,沉不到底。
头几日,心总是慌的,七上八下,空落落没个倚靠。我便想起了中塔寺。去时已是黄昏,寒风刺骨,在空旷的寺院里呼啸回荡。香客寥寥,古旧的殿堂在暮色里格外肃穆。迈进大殿,殿内的长明灯微微跳动着。我伏下身去,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笨拙的祈愿:“让我母亲少些痛楚吧。”眼眶猛地一热,喉咙便哽住了。我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见到母亲的孩子,心里喊着的,全是无声的哀求。我不求别的,只求能用我自己的年月,换她的安康。那一日,我不知跪了多久,只觉得每多跪一次,心里的惶恐,便能被抚平一丝丝。
心下仍觉不足,仿佛那祈愿还不够恳切。隔日,我又独自驱车,回了老家松岙的景佑庙。那是我从小便知的地方,想来也该是护佑着母亲的。庙更小、更静了,只有穿堂的风,和我这一个心里灌满了风的憔悴者。我点上香,看那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梁栋之间。我没有跪,只是站着,静静地看。这山,这树,它们认得我,也一定认得我那为家操劳了一生,却使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落下病根的母亲。那一刻,万语千言都沉寂下去,只余下一片赤诚的空白,交付给这片沉默的天地。
或许是祈求有了回响,母亲的病情,竟真的一日日稳了下来。出院回家,一场更为漫长的守护,才刚刚开始。病魔的余威,化作了无数细碎的折磨,伺机反扑。那不明原因的发热,去而复返,将母亲本就虚弱的身体,耗得如同一盏油尽的灯。直到一天,她服了牛黄解毒片后大泻一场,自此,那烧竟奇迹般地退了。我那时才信,人到情急时,是能与命运有些心念感通的。
接着是夜里的盗汗,湿透衣衫被褥;是顽固的失眠,安眠药也失了效;是针扎般的头痛;最磨人的,是那小腿以下的麻木,蚂蚁啃噬般,让她整夜无法安枕,脚不停地微颤。那细微的颤动,一声声,都蹿进我心里,比雷霆更响。我试尽了法子:按摩、打针……效果总是昙花一现。看着她在昏黄灯下强忍着的脸,我心里的焦灼,像野草一样疯长。
一天,我望着她肿胀的脚,忽然“脑洞大开”——何不试试刮一刮?取来一把光润的牛角梳,蘸上些温润的油,我便在她脚上,极轻、极缓地刮起来。皮肤下渐渐显出紫红的淤痕,她却说,松快了些。那一晚,她睡得沉了些。我后来又寻访名医,配上汤药,这磨人的麻木,才算是渐渐退潮了。
这场病,将母亲性格里的那份“刚强”与“坚韧”,照得格外清晰。刚中风时,母亲左手左脚不能动弹,整个身子弱不禁风,加之86岁高龄,已无法自理。夜里我陪护,她总催我:“快去睡,我这里没事,你别着凉。”她夜里要起身,常是忍着、憋着,自己一点点艰难地挪动,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动了我。有几回我浅眠察觉,慌忙起身扶她,她总是先露出一种歉然的、孩子般的神情,仿佛做了错事。我的泪,每每就在转身时落下来。我的母亲啊,您便是到了这般需要儿女托一把的时候,心里盘算着的,竟还是儿子的“一刻安眠”!这哪里只是“春蚕到死丝方尽”呢?您是将自己最后的一丝生命力,也要捻成灯芯,为儿孙再多亮一刻,多暖一分啊。
如今,母亲康复尚可,饭也能多吃几口了。我常常在午后,坐在椅子上陪伴她,看她安睡。阳光透过纱窗,照着她满头的银发,那里面每一根,都为这个家而白的。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寻常的、病弱的老人。可在我心里,她从来都不平凡。她是我的英雄。她的英雄气,不在震天的呐喊里,而在数十年如一日的沉默承担里;她的顶天立地,不在魁伟的身形,而在那副被生活压弯了,却始终未曾塌陷的柔弱的肩膀里。就是这副肩膀,为我撑起了人生最初的,也是最牢固的保护伞。
夜里,我常会想起那两个寺庙。中塔寺的庄严,景佑庙的亲切,那氤氲的烟火,那摇曳的烛火,融进了我的记忆里。我忽然明白了,我那时四处祈求的,并非虚无缥缈的庇佑,而是一份面对无常时,内心深处的凭依。而真正的凭依,或许从来不在别处。
它就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在那张传来平稳呼吸的床上。它是我生命里,最初与最终的那盏灯火。这灯火,曾经熊熊燃烧,照亮我前行的路;如今风势渐微,火光摇摇,却依然用全部的温度,暖着我的心房。
远处的风吹过来,传来“当你老了,头发白了”哀婉的歌声,我凝视着母亲历尽沧桑的脸,眼睛渐渐模糊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