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明
书桌上静立着一只青瓷笔筒,与一对黄铜镇尺,它们相守相依。父亲曾说,这是爷爷留下的旧物。如今,这些浸润着岁月温度与家族情感的老物件,我不仅仍日日使用,更将其作为精神信物代代相传。每当目光触及它们,祖父与父亲伏案挥毫、静坐读书的身影便清晰浮现。正是他们的言传身教,让我自幼便悄悄爱上了挥毫泼墨与展卷静读。
那只笔筒造型古朴典雅,呈规整的直筒形,挺拔如竹,口沿与底部线条利落流畅,高24厘米,上口外径12厘米。筒身顶端,一圈三指宽的蓝色花卉图案缠绕蔓延,花瓣娇艳欲滴,枝叶鲜活灵动;花丛间,两条游龙矫健威严,龙首高昂,双目炯炯,龙须如云丝轻飘,龙身蜿蜒,五爪刚劲如钩,金鳞似泛着微光,龙尾似焰轻轻拂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携着祥云瑞气腾空而去。花卉的柔美与游龙的气势相互映衬,既寓意吉祥如意,又透着几分华丽富贵的生机。图案色彩明艳、层次分明,立体感十足,上下各镶一条细金边,下方再缀一条粗金边,在晨光斜照时,整个笔筒便浮起一层朦胧的光晕。笔筒中段为素雅的暗白色,底部则复刻了一圈二指宽的蓝色花卉,与顶端图案遥相呼应。这笔筒本是用来收纳毛笔、卷轴等文房之物的。
父亲曾提及那段“破四旧”岁月里,家中许多旧物未能幸免。原有一对青瓷笔筒,其中一只连同毛笔都未能留下。如今唯余眼下这只,因当时沾染墨渍,被遗忘在院子角落,竟侥幸躲过。正是这番际遇,让这只孤品带着时代的印记传到了我的手中。
说完笔筒,再看那一对黄铜镇尺。镇尺又称镇纸、压尺,质感厚重,是书桌上用来压纸、镇书的珍品,素有“文房第五宝”的美誉。因其形似长尺,又含“镇心定气”“镇宅安身”之意,故得“镇尺”之名。在南北朝时期,《南史·垣荣祖传》中便有“以铁为书镇如意”的记载,至今已逾1500年;北宋张方平在《谢人赠玉界尺》中亦写道:“美玉琢温润,界尺裁方直。非惟立规矩,亦以端简册”,道尽了“界尺”所暗含的为人处世哲学——为人做事,当守规矩、有尺度,守正不阿。镇尺作为传统工艺品,材质多样,金、银、铜、铁、玉、瓷、木、竹皆可为之,其上或雕山水花鸟、诗词名句,或塑人物动物,更有成对镇尺刻连幅书画,合则为一整幅图景,添满文人雅趣。我家这对黄铜镇尺,长18厘米、宽2厘米,拼合之后,恰好是一株枝繁叶茂的花树,几朵繁花盛放其间,雅致动人。它们沉甸甸地压着纸页,也压住了我书写、阅读时浮躁的心神。
书桌之上,笔筒直立,以稳重之姿喻示脚踏实地;镇尺平放,用沉稳之态告诫行止有度。它们一立一卧,恰如人生的两种修行:做事当如笔筒,踏实勤恳、耐住寂寞,方能有所成;做人当如镇尺,守规矩、有尺度,方能成为对社会有用之人。对我而言,这几个老物件,早已不只是工具,更是家族精神的载体,将勤勉、守正的家风,一代代悄然传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