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杜孟
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更是一封穿越时光的来信;那是一段尘封的岁月,更是一扇等待重启的记忆之门。
当本强同学将这张于1972年7月拍摄的尚田中学首届高中毕业合影发到微信群,那一张张熟悉的同学和老师的面容,瞬间将我们拉回到那段混合着咸菜味与书香气的岁月。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改革的春风尚未吹来,但教育领域变革的种子已在我们这个滨海小城悄然萌芽。作为尚田中学首届高中生,我们在特殊的年代里,走出了一条特别的求学路。
校舍让给调防来的部队,课堂便开始打起了“游击”。记得当时尚田公社大礼堂舞台后的化妆室,是第一个临时教室。窄小的空间里,四十多个学生挤在一起,台上开会时,老师讲课的声音得和扩音器较量。后来搬到县江边尚田畈的蚕桑场,冬天江风从窗缝钻进来,冻得我们握笔的手发僵。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们对知识的渴望从未消减。
作为住校生,每周回家补充“物资”是头等大事。我回家要走二十几里的山路,远的同学则要走三十多里。那条泥土小路,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记得有次途中遭遇暴雨,我被浇成了“落汤鸡”。那条自制的陪了我两年的小扁担,挑着十来斤的米和菜,走到后来,感觉重如千斤。
每周带到学校的雪菜咸齑、萝卜干,要支撑起六天的伙食。学校唯一提供的,是那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大蒸屉——我们每个人用饭盒淘好米,放入屉中,有时也把菜码在米上,一同蒸。夏天的时候,临近周末时,撑了五六天的咸菜也常会发馊变味,但我们只能硬着头皮吃下去。后来学校食堂为住校生提供了一些便宜的菜品,可即便只是两分钱一碗的菜羹,有时我也付不起钱。
物质的匮乏,反而催生了我们对知识的渴求。每天晚自习熄灯后,很多同学会点上蜡烛继续看书,那微弱的烛光,照亮的是我们对未来的向往。直到班主任来催赶,我们才极不情愿地熄灭蜡烛回去睡觉。
谁能想到,就是在这般艰苦环境中,我们这一届走出了不少人才。冬天曾与我挤在一张上铺“抱团取暖”、深夜摔下床惊动不少师生的可成同学,恢复高考当年就考上了师专,后来从教师岗位竞聘进了县委机关,退休前曾任农办主任。班长满定是我的入团介绍人,毕业那年年底应征入伍,在部队提了干部,后转业回来在政府机关退休。同学中还有几位保送上了工农兵大学——我本来也有机会,考核政审都过了,却卡在体检上。更多的同学虽未离开故土,却凭着在母校磨砺出的坚韧与才智,成了日后美丽乡村建设中默默奉献的“顶梁柱”。后来,我成了奉化县尚田区甘坪公社的业余教育辅导员,又从那个岗位上逐梦远行,加入了军营。
父亲常对我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就像一盏明灯,指引着我前行的路。
这张泛黄的照片,记录的不仅是一段青春岁月,更是一个时代的教育侧影。那些在艰苦条件下淬炼的求知欲与意志力,那些混合着咸菜味与书香气的青春年华,已成为我们这一代人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近日重睹旧照,追念往昔峥嵘,特赋小诗一首以记之:
旧影见初心
泛黄旧照忆何深,尚田中学迹可寻。
窗隙凝风钢笔冻,柴痕印雪板车沉。
咸齑六日味犹在,拼铺两冬暖自存。
莫道寒斋坐与土,青衿白首证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