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洁波
今年是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硝烟弥漫的战场,慷慨赴死的英雄,颠沛流离的百姓,满目疮痍的大地,这些被时光封存的伤痕,通过文学、影视剧等方式,被一次次演绎重塑,成为民族记忆的一部分。9月的三味文学沙龙,我们讨论了多部当代军事题材文学作品,感受血与火的独特魅力。
上世纪80年代,中国军事文学迎来了一次意义深远的转向。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环》如同一记惊雷,冲破了军事文学“无冲突论”的陈规俗矩。这部作品以一名连指导员在战争中的成长蜕变为主线,塑造了勇敢质朴的当代军人群像。值得注意的是,它没有停留在英雄主义的表层歌颂,而是将叙事延伸到战后,通过梁三喜、靳开来等战士及其家属的命运,深刻反思了战争荣誉与现实困境之间的巨大落差。这种反思在当时无疑具有开创性,它标志着中国军事文学开始从单纯的颂歌转向更为复杂多元的叙事探索。
与此同时,莫言的《红高粱》则从民间视角开辟了另一条路径。这部作品讲述了一支匪盗出身的民兵自发抗击日寇的故事,以其离经叛道和蓬勃的生命力震撼文坛。《红高粱》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官方叙事的民间记忆版本,在那片血染的高粱地里,英雄与匪徒的界限变得模糊,人性的复杂面貌得以展现。这种叙事不仅丰富了抗战记忆的维度,更在某种程度上解构了传统的英雄神话,让历史在民间记忆中获得了更为生动的表达。
女作家毕淑敏的《昆仑殇》则将军旅文学带向了另一个维度。基于在西藏从军的亲身经历,她描写了在高海拔无人雪原上的一次拉练,战士如何以坚强意志与极端环境斗争。《昆仑殇》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没有停留在英雄叙事,而是对生命价值、理想主义与人性冲突等深刻主题进行了探索。在极端环境下,人性的脆弱与坚韧同时显现,这种张力使作品超越了单纯的军事题材,成为对生命本质的叩问。
新千年后,军事题材作品呈现出更为丰富的面貌。都梁的长篇小说《亮剑》无疑是一首英雄的赞歌,它不仅塑造了李云龙、赵刚、楚云飞等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更因果敢坚毅的“亮剑”精神,乐观向上的传奇基调,受到读者的广泛喜爱。然而,《亮剑》的深刻之处在于其后半部分——直接从“抗战史诗”转变成“命运悲剧”,发出了对曲折历史振聋发聩的诘问和反思。这种叙事上的断裂与转变,恰恰反映了我们对历史认知的复杂性:既需要英雄神话的精神滋养,也必须直面历史的沉重真相。
军旅作家兰晓龙则通过《士兵突击》和《我的团长我的团》两部作品,展现了军事文学的另一种可能。《士兵突击》以真实动人的成长线和“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激励了一代年轻人。而《我的团长我的团》则把目光对准了中国远征军,描写了一群怕死、自私、内斗的“炮灰”,怎样被战火煅烧成舍生忘死的抗日英雄。这部作品有对国民性的批判和反思,有对精英主义历史观的解构,也有对血性和尊严的召唤。它让我们看到,英雄并非天生具备特殊能力,而是在特定历史情境中,普通人通过非凡选择和责任担当成就的崇高精神。
纵观这些军事题材作品,它们热情讴歌了中国人民不屈不挠的反抗精神,塑造了不同时期军人的光辉形象。但更为珍贵的是,这些作品展现了文学对历史的复杂态度:一个民族的真正强大,不仅在于它能记住辉煌的胜利,更在于它有勇气直面历史的创伤、战争的荒诞与人性的脆弱。
重读这些军事文学作品,我们感受到的不仅是血与火的洗礼,更是对和平的珍视与对历史的思考。它们提醒我们,历史的真相从来不是单一维度的,而文学的价值恰恰在于它能够容纳这种复杂性,在硝烟散尽之后,以墨痕继续书写那些不应被遗忘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