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沙耆诞辰112周年。这位被称为“中国梵高”的艺术大师,一生坎坷多舛,却以一幅幅精美绝伦的西洋油画,成为当代画坛独树一帜、无可复刻的珍稀瑰宝。每一幅,都凝练着他极致的艺术造诣。
暑期寄宿,与奇人比邻
上世纪70年代中期,我在当时的鄞县横溪中学(今鄞州区正始中学)读初一。那年暑假,父亲托友人介绍,将我送到毗邻横溪的塘溪公社沙村大队一户沙姓村民家中寄宿。他叮嘱我:“不要贪玩,游兴要收起来,好好学点农活,今后也许用得着。”他的顾虑是:万一我初中毕业不能升高中或参军,将来下放农村当知青,起码割稻、摸六株这类农活不至于不会。寄宿人家有个与我年龄相仿的男孩阿兵,让我的暑假有了玩伴。
与我们相邻而居的,正是日后被誉为“中国当代梵高”的沙耆。村民们唤他沙耆大胡、沙耆呆大、老酒包沙耆;孩子们则跟在身后叫他呆大阿公、大胡公公。这些听来不甚入耳的绰号,实则褒多于贬,是同族乡邻对他的善意昵称。实际上,这位看似神经兮兮、行为怪异的老人,其实是留洋归来的大画家,只不过,他爱画裸体女人;他嗜好香烟老酒,来者不拒,喝完老酒便即兴为人作画,落款常写“省主席沙耆”——据说,这与他的堂兄、原浙江省第一任省长沙文汉不无关系。当时我与阿兵整日在田野山林间嬉戏打闹,对这位话语极少、特立独行、被人视作“神经病”的画家,并未多加留意。
好奇心起,探访老宅
有天下午,我和阿兵在大队办公室旁的黑板报栏拾得几支彩色粉笔,胡乱涂抹起来,随即被一个村干部模样的人厉声斥责:“清清爽爽的黑板报,被你这小顽涂得难看煞类!对面沙耆大胡会作画,也不会来黑板报上乱涂乱画。”我俩撒腿跑开。回到阿兵家,想起刚才那人说沙耆大胡会作画,从小就爱看连环画小人书的我,便对阿兵说:“咱俩到大胡阿公屋里去看看?”阿兵说不能去,他父亲讲过:大胡公公屋里有很多西洋画,全是大毒草,进去要中毒,小孩子看了,书就读不好了。那西洋画到底是什么东西?好奇心驱使我拉着阿兵,来到斜对面的沙耆住处。
这是一幢带院门的独户二层老宅,门前四级青条石台阶;门楣两端马头墙高高翘起,古朴庄重;门框上方书着“藜斋”二字,笔力苍劲,带几分神秘。我俩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像小偷般悄然溜了进去。院内一方不大的天井,摆着大小两口接雨水的水缸;鹅卵石地面长出不少野草;朝南的青灰院墙上,墙皮斑驳剥落,依稀可见许多外国文字,画满虎豹狮子、牛羊猴马等各类动物与花卉图案,全都活灵活现,看得我俩一愣一愣。随后我们蹑手蹑脚走进木楼,一楼门口放着破旧的黄布油伞,两根伞骨戳破伞面露在外面;旁边一双破旧胶鞋。灶间小桌上摆着半碗带鱼丝烤和一小碗咸烤虾,都引不起我的兴趣。我们正要上楼梯去他房间,楼下院门“吱呀”一响,吓得我俩赶紧退回天井。
只见沙耆大胡推门进来,径直走到我们跟前:“侬两小顽到我屋里来看啥西啦?”说话间,他凝神注视我好几秒,那目光让我心里怦怦直跳。我怯生生地望着眼前这位老人:六十多岁模样,穿灰色衬衫,下身是条破旧带洞、沾满泥巴的卡其布裤子,脚蹬后跟磨破的元宝套鞋;花白头发自然向两鬓耳后梳拢,那一刻我竟联想到了国外某伟人头像上的发型。他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转瞬又似看非看,神色和善,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憨态,手里提着用稻草串起的几条还在甩尾的泥鳅。
察觉他并无恶意,我机灵地与他搭话:“阿公,阿拉看见侬门没关好,进来想看看侬墙上画的好看东西。”阿兵也从裤袋里掏出不知哪来的两支大红鹰香烟递给他。“呵呵,小顽勿好吃香烟,我只吃一角三分的大红鹰啦。”他接过烟,点燃一支,另一支夹在耳朵上。“阿公,那侬会画这烟纸上的老鹰伐?”我壮着胆子问。“小顽走过来,我画给侬看看!”他一边说,一边把泥鳅放进灶间,坐到竹椅上,取过一张烟壳纸,抽出衬衫口袋里的钢笔,拔下笔套,寥寥数笔,一只眼神锐利、喙部分明的鹰头,便栩栩如生呈现在烟壳内页。我惊得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太神奇了,太像了,莫非眼前这位是神笔马良!“要看好看的画伐啦?”他对着满脸惊讶的我俩问道。“要看呵,要看呵。”我俩连忙应声,便跟在他身后走上楼梯,进入他的房间。
楼上油画,惊鸿一瞥
房间采光很好,朝南开的两扇外推窗,关闭时配有窗闩;屋内一张旧写字台,放着几本旧书,角落堆着好几团揉皱的旧报纸;床上挂一顶旧式蓝黑老布蚊帐,一根旧电线牵在床榻与木柱之间,挂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和一条长裤。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木壁板上色彩浓烈、艳丽夺目的油画:画里有几个姿态各异的女性人体画,还有几幅立体感极强的风景画。那些神态万千、体态丰腴的女人,给我带来巨大的视觉冲击。自识字读书以来,我见过的大都是样板戏里的人物画,哪里见过这般鲜活逼真、呼之欲出的人体画?我凑上前细看,反倒看不真切。“小顽,后退二步,眼睛眯起来,交关清爽类。”他提醒我。我往后退几步,带着忐忑凝望壁上的画作。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莫不是广播里常批判的“文艺毒草”?于是转头发问:“阿公,这些女人就是‘文艺毒草’吧?”“文艺……复兴!”他答非所问,低声吐出四个字,随即目光牢牢钉在画作上,双眸瞬间对焦、熠熠生辉,全然进入忘我状态,仿佛身旁两个小顽已然不复存在。我十分诧异,他的眼神为何这般异于常人。
“俩小鬼在大胡屋里做啥事体啊?”屋外突然传来阿兵母亲高亢又带着斥责的喊声,吓得我俩马上冲下楼梯,夺门而出跑回阿兵家。“把两小顽吓煞类,吓煞类……”身后传来沙耆大胡自言自语的话音。吃夜饭时,阿兵父亲旁敲侧击地教训我俩:以后不准再到大胡屋里去!再去,心思都要野掉,书就读不好了!直到这时我才恍然懂得,大人不许我们踏入沙耆院子,是不愿年少的孩子看见这些女性人体画。
不可否认,那年暑假与沙耆的不期而遇,在他老屋里的所见所闻,以及和他短暂的几句对白,对少不更事的我而言,是一段格外有趣、印象深刻、终生难忘的人生片段。多年以后回想起来,那位被乡邻唤作“呆大”的老人,其实是在用画笔守护着被时代遮蔽的艺术之美。那些迷人的西洋画作,此后也在少年心中朦朦胧胧地开启了对美与生命的最初感知。但令我惋惜的是,当年沙耆在烟壳纸上为我画下的鹰头,当晚就被我画蛇添足乱涂一通,第二天又折成纸飞机随手扔了。以今日的收藏眼光看,那绝对是一件价值不菲的沙耆小品杰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