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那个中秋,我依然刻骨铭心。那年中秋恰逢长假,得知大舅病情后,母亲郁郁寡欢。我决定陪她回一趟启东老家。几小时车程后,魂牵梦萦的故乡在眼前展开。老家的变化令我惊愕:新盖的楼房一栋比一栋漂亮,错落有致。新修的乡村道路早已取代了往日的颠簸土路。雨后空气清新,泥土气息厚重而亲切。路口偶遇邻居,都热情地打招呼:“回来啦,稀客稀客,来坐坐!”
第一晚与母亲同睡,在二舅妈备好的香被窝里,我和母亲唠唠家常。浅灯下,母亲枯黄的皮肤皱皱的,白发根根刺眼。那夜她睡得格外踏实,不久鼾声响起。我拥被静听窗外雨声、轻风下的虫鸣。雨打柿叶噼啪作响,凉意微袭,心却无法静谧。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中秋节。
清晨是被母亲唤醒的。天微亮,灰蒙蒙的,雾霭笼罩大地,炊烟袅袅环绕村庄。10月的乡村,处处充盈着收获的气息。后院爬满屋顶的豆藤,紫色花儿层层叠叠悄然绽放。我们来到大舅家。舅舅一家好客,待我格外亲厚。吃着熟悉的家乡菜,和亲人们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多年不见,大舅真的老了。晚霞透过窗棂,把他枯瘦的手指拉得很长,微微颤抖。他努力地想对我笑一下,嘴角牵动。虽精神尚可,但侧面打听,大舅时日无多,难过浮上心头。大家达成了默契,全部瞒着大舅,谁都不准在大舅面前提半个字。不过,大舅心里大抵也是有数的。虽然表兄妹们倾尽全力寻医问药,可在病魔面前却显得苍白无力。
再一天,母亲提议回老屋看看。站在脱漆的大门和干瘪的门檐前,她久久抚摸,不愿推开。我悄然回转,在门口处轻轻地跺几下脚,泪水模糊了双眼。斑驳墙面仿佛映着时间老去的身影。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河岸上那棵只剩半边的老树,如垂垂老者般守望着曾赋予它生命与欢笑的小河。藤蔓爬满走廊,老屋破落凄凉……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要回程了。我订好了回程票。清晨收拾了行李,包里塞满老家特产。弟妹开车送到长途汽车站,途中有说有笑。当母亲跨入大巴车门的那一刹那,泪水倾泻而出,她不顾旁人的目光。弟妹的车停在路边,闪着双闪灯,像一声无声的告别。我想保持平静,莫名的伤感却如潮涌上心头。中秋的团圆,只能说是一半圆满,一半遗憾。
诗人曾说,故乡是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这驱不走的乡愁,名字叫作故乡。那四百公里,从来不是距离,而是我心上,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我们常以“忙”为借口搪塞,说得多了连自己都不信。梦里思乡,醒时忆乡,想到“衣锦还乡”,反而不敢回。世上确有一种距离,是无法用路程丈量的。在一个叶落归根的季节,我终将归来,去奔赴那温润心底的故乡月色,去做完那个被雨打柿叶声惊醒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