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中秋夜,浩渺天空中浮出一轮圆月,透明清逸,宛如眼波流丽的少女,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坦荡地俯瞰着碧波粼粼的海面。夜空中游移着似有还无的天籁之声,远处有桂花的幽香暗自浮动,时浓时淡沁人心脾。海水起了大潮,一波一波鼓噪着,亲吻着堤岸又无奈退下。
独坐岸边,我无语凝视着琥珀色的夜空,置身喧嚣的闹市之外,任思绪四处飘游。面对大海,可以不再去想那些白昼的烦恼与嘈杂,也可以把目光转移到海边跑跳笑闹的陌生人身上,他们享受生活的快意感染着我,我在心里把海子的诗“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送给他们。禁渔几个月的东海刚刚开渔,若干天前还热热闹闹的水道此刻阒寂无声,中秋节虽然是中国人的传统节日,但渔民兄弟不会为了过节而放弃出海挣钱的机会,毕竟生活不是风花雪月,是实实在在的柴米油盐,是每条船后面一个个家庭为了生计的渴盼目光。我在海岛生活多年,有幸认识一些渔船老大,跟他们聊天时,他们时常会说,你们上班的人多好,过节了就放假,哪像我们长年漂在海上,风里来浪里去的,又辛苦又危险。他们说这话时不会去想,一行自有一行难,行行皆有难过的关。其实,人的不满大多都是在比较中产生,所谓“知足常乐”四字,说起来简单,真正做到知行合一,能知当下之足又为之快乐的,已经到达相当高的人生境界了。
中秋夜,既有勤劳的渔家汉子向海谋生,也有已经满载而归的船老大把船儿靠在岸边,数着卖掉头舱海鲜换来的钞票,在家中寻找大海中没有的温情与暖意。月光下,招摇而过的只有流云和跃出水面的鱼儿。你看,生命并非都是忙忙碌碌的呀,它也需要延伸自身的渴望与平常、悠闲与恬淡。仰望明月,不知嫦娥是在广寒宫中舒袖轻舞还是在俯视人世间的团圆离合?独在异乡为异客,从军至今,我已在异乡过了多个中秋节,异乡早已成了第二故乡。今夜,徜徉在吴刚桂花树下,唯有借明月寄相思、抒发内心感慨,邀海风载去思乡情了。如水的月华恰如我的思念倾泻而下,把无可拘束的乡愁散入我人生思绪的河流当中,所有这一切都使人相信,世间每个眷恋家乡的人、每个远游在外的人都有无以言传的思乡之愁。岂止是已故诗人余光中,他的乡愁是邮票是船票是坟墓是海峡,我的乡愁是回不去的童年记忆、是黄土地上的麦苗气息、是埋葬亲人的厚重土地,古往今来,乡愁,其实是一种生命之底蕴啊!
曾经像砂砾卷入人世间的喧嚣与浮华,失去和忘却的恰是人世间最值得珍惜的情感底片。往日,浮躁的心意识不到这些,只有在皎洁的月光下才会静下心来细想那些看似浅显却又深刻的东西。就这样让我的心像白莲般在静寂无语的夜空中绽放吧,明年的中秋我会就着葡萄美酒和夜光杯醉倒在家门口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