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燕

远看，沙滩被退潮的海水碾得平展、顺滑，实则上面布满小洞和细沙球，那是沙蟹的杰作。沙蟹是温海潮间带和潮上带生活的优势蟹类，喜欢穴居于沙滩较深的洞中，洞穴绝非直通到底，而是呈螺旋形，掘出的沙泥不断堆叠、凝结，最终在洞口垒起一座座微型沙塔。沙蟹很机灵，其洞穴往往有两个出口，内部横斜，称“对头洞”，你挖了这里，它跑到那里，不易捕。

人们发明了一种网，专门用来对付沙蟹，就叫沙蟹网。此网线细，网眼大，长近二十米，中间宽，两端渐窄，颇有橄榄之状，一端系十多米长的绳子或铅丝，供捕蟹人牵拉。操作比较简单，时机成熟时牵着网狂奔一段，使张开的网眼迅速紧闭，缠住蟹脚，沙蟹不得不束手就擒。这种捕捞方式称为牵沙蟹，是产量最高的捕沙蟹之法。

捕蟹者一般会准备两张沙蟹网，选择洞多、人少的无水涂地，展开网，平摊其上。换个位置，另一张网亦同样铺开。形如两只超大的酒坛子。沙蟹的眼睛是竖立的，具有三百六十度视野，见到人影会立即钻入洞内潜匿，故此，布好网后，捕蟹者得紧握系有绳子的一端，远远地蹲下躲藏，如礁石般岿然不动。耳朵则捕捉各种声响，风拂过沙滩声，隐隐的海浪声，最想听到的，是沙蟹们那细碎如密雨的窸窣爬行声，由远及近，由模糊至清晰。可谓守“网”待“蟹”，以静制动。

过了好一会，沙蟹感觉外头没什么动静，便从洞穴中探头探脑地爬出来，或觅食或撒欢。终于，捕蟹者等来了这个时刻，他牵着绳子，躬身猫腰奔跑，平铺的蟹网像一只巨蚌倏地合拢，网眼绊住了蟹腿，勒住了肢节。沙蟹们猝不及防，无不踉踉跄跄，站立不稳，惊惶间争相逃命，却被疾驰的蟹网一路拖着向前，在劫难逃。彼时的沙蟹网已从沉默的陷阱变成了贴地飞行的猛兽，它被绷得笔直的绳索死命拖曳着，以惊人的速度犁过沙滩。因剧烈搅动，细沙纷扬，不断扩大的尘雾将网团团围住，像掀起了一场小型风暴。

网被混乱的力量左右撕扯，其间挂满翻滚着的囚徒。捕蟹者停下脚步，网也随之顿止，然仍在继续扭动着，鼓胀着，似乎就要在某种不可知的张力之下迸裂。张牙舞爪的沙蟹被一只只解下，偶尔，网上会残留零星的蟹脚，像遗落在五线谱上的音符。收拾完这张网，几乎没有间隔，捕蟹者转头将其摊于另一处，再双膝跪地，如沙蟹般小心翼翼爬过去，牵收另一张网里的战利品。如此，两张网往复摊铺，直至收工。

沙蟹网算得上网具中的异类，寻常渔具多在水域漂荡沉浮，它如同被套上轭头的耕牛，在特殊的沙滩田亩上开启一场又一场执拗的“奔跑”。这看似格格不入的“陆地奔袭”，正是沙蟹网身贴大地，向潮汐索要生计的独特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