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跟作者陈明也不是很熟,她能送我她出的书,也算是一种意外。我在晚报副刊做编辑的时候,她给我投过稿。她的文字有一种特别的韵味,句子是柔软的,似随呼吸之声,抑扬叙说;又仿佛充满弹性的琴键,自有一番韵律。这在一般的投稿者中,是不多见的。记得我用过她几篇稿子,譬如《食果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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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不是什么“会员”,也不具备某种让人值得怜惜甚至同情的身份角色。写作对她来说,应该不是一种反差很大的张扬。她能写些东西,不会让人感到讶异;她不写东西,也没人觉得惋惜。只是在写与不写之间,她选择了写。用她自己的话来说,用“闲来涂鸦”写下“日常所思所想”,“在记录和表达中获得宁静愉悦”。
这是一个普通人的写作。一个普通人能优雅地展示日常生活中的“文化性”,这个社会才能显示出文化的多样性,以及延绵于时间轴线与空间维度中的文化肌理的真实性。
人们拼命打造理想生活,却往往错过或遗失构成其本质的细微美好,而作者以细腻的感受,捕捉这些足以感动岁月的美好。陈明说:“天空有多纯净,云朵就有多美丽。”看云是这样,看草木也是这样;看悠悠的往日岁月是这样,看缤纷的当下世相也是这样——只要你用纯澈的瞳仁去看,细微的美好就会在众多的万象中凸显出来,充溢你的心灵,然后汩汩地似清泉一样流诸笔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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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看世界,记录目之所及的景象,自带一种让人莞尔的意趣。她看办公室窗外的树,看“桂枝随风阵阵舞动”,“白头鹎们扎进密集的绿叶丛中,仿佛成了枝丫间的一枚枚果子”(《窗外》)。看“一波波海浪温柔地抚慰着沙滩”,“犹如哄孩子入睡的慈母的手”;看藏青色的海面,“仿佛融入了大量的墨汁在水里,看一眼,目光就会被迅速吸收”(《西沙的水》)。看一群饥饿的鸡啄食,“很有兵荒马乱的意思”,然后话锋一转——“把带水的食料盆往地上一放,嗉囊空空的鸡们飞扑过来,聚拢成一朵大花”;“看猪吃东西大概能治疗厌食症,因为实在太香了”(《飨食记》)。书跟人一样,每本书、每段文字都有自身的性格和魅力,舒适的文字能让读者身临其境,让你跟随它们进入另一个场域,浮现另一种情景,构成你似曾相识的景象的印证,或是引发你对陌生情状的好奇。
《看云去》最让我感到饶有兴趣的地方,是作者对“生活现场”的细致还原。譬如如何做毽子——“鹅毛管一端剪成十字开口,用小块的碎布包住铜板,固定鹅毛管后用针线缝结实,再在(鹅毛管)开口那端仔细地插入公鸡尾羽,填塞充实,整理完毕,一个漂亮的鸡毛毽子就诞生了”(《让毽子飞》)。譬如小时候如何在河埠头淘米——“把装着米的竹淘箩轻轻浸入水中,用手在米中间划拉几下,米糠迅速在水中洇开来。水里不少小鱼闻风而动,左右突击,有调皮胆大的还会被兜进淘箩里……”(《梦里花落知多少》)。这些承载作者情感的细腻回忆,让读者产生一种具有镜头般写实的即视感,温馨而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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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悟也是生活的一部分,那是“记录”的东西在内心的发酵,是“发呆”之后的一种豁然。感悟应该有立足于作者人生经验的理性内核,但同样可以用诗化的语言加以表达。作为对秋天的感悟,在《季节画像》里,“秋天是位信步而行的绅士,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褪去青涩莽撞,沉稳中流露宽容谦和”;而在《秋日絮语》里,“秋意一旦浓烈了,所有的草木都开始忧伤了”。同样的秋天,不一样的心境,此一时彼一时,可谓“一切景语皆情语”。在《背包十年》里,陈明认为,年岁渐长,物质上对于想要、需要和必要的理解也日深。作者对日常的所思以及对生活的感悟,往往保持了清晰的思维层次(想要、需要和必要)和相对合理的逻辑闭环,这也让读者感受到了她内心的真诚和自成一体的见识。在她的感悟里,没有矫揉造作的喟叹,没有“为赋新词强说愁”,干净、清爽、平和、优雅,这是难能可贵的。
可以想见,在作者的心目中,“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一种十分惬意的人生状态,而与人们分享这种感觉也是十分惬意的人生状态。当年,南朝的梁武帝“诏问山中何所有”,陶弘景“赋诗以答”:“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云,往往是一种形而上的象征。在陶弘景心里,云是“出世”的,“不堪持赠君”。而陈明“看云去”,是用心体味生活中的细微美好的一部分,虽然恬淡、超脱,则是“入世”的,是可以像流体传热一样传导、对流和辐射的。至少,我通过翻阅这本《看云去》,满满地感受到了她对草木云天的善意,和对人间烟火的诚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