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房里,有一本影集。它享有“特殊”待遇,另类地和文学类书籍并列一起。每次目光与之相遇,心湖便泛起层层涟漪。我总会将它轻轻取出,静静凝视。那一刻,对姚许魁老师的深深怀念,便悄然涌上心头。
姚老师,是我上鄞州中学时的高中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当年的姚老师,年富力强。他中等个子,稍胖,衣着不拘小节,却自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风雅气质。
姚老师出身书香门第,博学多才,善行书、草书、硬笔书法。我上高中时,字写得丑,毫无书写规则。姚老师家访,特意叮嘱我母亲,要我好好学写字。从此他课堂上的板书,成了我临摹的字帖。
那年,校内发生脑脊髓膜炎,校区严密封闭隔离。我感冒发烧被疑似感染,也隔离进去。正当我神情孤凄,呆呆地想家、思念父母亲人时,姚老师到病房看望我,顿时,鼻子一酸,眼圈发红,差点流下泪来。“听医生话,安心养病。”他边说边在上衣袋、后敞袋摸索着,掏出饭菜票要给我。“我有我有……”我坚辞不受。姚老师掏口袋的那个样子,极像我父亲给我生活费时,这个口袋摸出几张钱,那个口袋摸出几张钱,掏遍所有口袋,口中边问:够了吗,够了吗?
我是1967届高中毕业生,也称“老三届”。其间我和同学经历了上山下乡、入伍从军等人生转折。一晃,毕业30年,开个同学会是大家的共同心愿。姚老师即兴赋诗《七律·重逢》(1967—1996):一别当年三十年,重逢又被旧情牵。淘金大浪抛沙尽,种玉蓝田出杰贤。影集温馨春不老,鹏程高远志弥坚。悠悠岁月催君干,滚滚时轮永向前。
姚老师发表过很多诗词作品,为同学会作诗庆贺,是驾轻就熟,游刃有余。可诗外的故事,感人至深。毕业三十年相聚,留一件纪念品是必须的。当年正时兴赠影集,于是决定人手一册。姚老师为影集锦上添花,毅然决然把《七律·重逢》诗留在影集里。其实,那个年代,街上已有复印店。把书写的原件复印,不费力,不劳神。但姚老师觉得,复印件没有灵魂,缺乏灵气,坚持亲力亲为,一份一份书写。
他成竹在胸,一竖一横、一撇一捺埋头挥毫。时值闷热的三伏天,屋里不能开风扇,怕风掀动宣纸影响书写。人捂得满头大汗,手心渗汗,又怕汗水污了宣纸,只好频频擦脸擦手。殚精竭虑苦干15天,完成全班46份《七律·重逢》抄写。姚老师的墨宝,隆重地放入每本影集首页。
我们拿到影集,反复摩挲,爱不释手。影集本是平平常常,是姚老师用心血、汗水,铸成不寻常。诗和手迹使影集熠熠生辉,异常珍贵。我们围拢在姚老师身边,感激涕零,满眼是深深的敬意。
谁能想象,那46篇书写得一模一样,似复制出来的行书书法,竟出自年届古稀,身患重疾的老人之手。有懂书法的行家评论姚老师的行书:“笔法精湛、疏密有致、提按顿挫,尽显功力。”
姚老师学识渊博,多才多艺。却低调随和,没有师尊架子,师生间亲近。课余,他教我们学书法、吹口琴、下象棋。我特意买了支口琴,至今珍藏。
听姚老师的课,能让人铭记一生。他讲离情别绪时,吟诵柳永“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情窦初开的我们,第一次听到这样凄美无比、情意绵绵的古诗词,被深深陶醉,迷住了。
朴实无华的姚老师,生前,身上罩着无数光环。他曾是宁波市文联副主席,市书法、篆刻协会成员。他出版诗集《石磊余音》,徐季子先生、吴愚先生为诗集作序。沈元魁先生为诗集题写书名。周律之等17位先生题词或赠和。
姚老师毕生从教,以师者之责诲人不倦,以慈爱之心立德立言。我做他的学生,真是三生有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