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刻木魂 漆镀金辉

——朱金漆木雕“守艺人”陈龙的三十年

陈龙在雕刻作品(受访者供图)

黄斯妤

朱金漆木雕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兴盛于明清,广泛运用于花轿、祠堂、戏台、家具、佛龛等器物上。它以木雕为骨架,再经髹朱漆、贴金箔等多重工序而成,红金相映,富丽绚烂,既有雕刻的刀工凌厉,又有漆金的华贵雅致,蕴藏着浙东地区的民俗审美与匠人智慧。雕刻塑形体,漆金赋神韵,二者缺一不可,否则便失了朱金漆木雕独有的风华。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陈龙,便在这一刀一木、一漆一金之间,坚守了整整三十余年。

十五岁少年的行当选择

1980年出生的陈龙,与朱金漆木雕的缘分是在乡土烟火里慢慢萌芽的。师父陈盖洪的工作室就在同村,少年时期上下学路过,总能看见工坊里木屑纷飞,匠人执刀凿木,朱红大漆与闪闪金箔在眼前流转。那些雕花繁复、流光溢彩的木构件,早早地在他心底埋下了一颗热爱的种子。

1995年,十五岁的陈龙初中毕业。镇上不少同龄人进厂务工,赚钱快、出路稳,是当时大多数年轻人的选择。做木雕在旁人眼里是一份苦差事:整日与木屑、刻刀、生漆打交道,出力多,见效慢。身边不少亲友劝他打消念头,直言学这门手艺没什么出路。

可少年陈龙心里清楚,自己真心偏爱这份传统手艺。家人对此持中立态度,没有强力阻拦,但外界的质疑声声入耳。在家休整半个月,反复思虑过后,陈龙主动登门,拜陈盖洪为师,成为其门下第七个徒弟,正式踏入朱金漆木雕的行当。

枯燥光阴里磨炼匠心本色

真正拜师学艺后,现实狠狠打碎了陈龙对木雕浪漫的想象。原本以为雕刻是充满趣味的创作,真正上手才明白,匠人的大部分时光耗在枯燥、重复的练习之中。老话讲,“三年徒弟,五年伙计”,三年仅够入门,想要独立做出像样的作品,须熬到五年以上。当学徒的日子格外磨人,白天要完成师父分派的工坊活计,只有到了夜晚才有属于自己的练习时间。

学艺第三年,陈龙依靠夜晚的灯下雕琢,用两三个月时间完成了一个圆雕作品。他自己反复端详,满心欢喜,以为交出了一份不错的答卷,兴冲冲地拿给师父点评。可陈盖洪眼光严苛,一一指出雕件在造型、神态上的诸多缺憾,并无半句夸奖。虽满心失落,但这件作品他一直妥善保存,时刻提醒自己,手艺万万不能自我满足。

师父有一句话,一直刻在陈龙的心里,那就是“做精品,不做次品,作品不满意,宁愿不要完工”。打样雕刻花板,图纸标记好的雕刻最高点位,是整件作品的气韵根基,万万不可随意改动。他一时疏忽动了关键位置,致使人物面部轮廓彻底走形。师父站在身后,没有厉声怒骂,只要求他全部凿掉,重新来过。这份对细节分毫不让的较真,成了陈龙一辈子恪守的准则,也塑造了他精益求精、不将就的匠人品格。

做朱金漆木雕,绕不开生漆这一关。生漆药性强,学徒人人逃不过漆疮。即便戴上手套,单单闻到生漆挥发的气味,皮肤也会红肿起泡,又痒又灼痛。初时手上溃烂发痒,夜里难以安睡。可看着工坊里一件件流光溢彩的木作,想着拜师时心底的那份热爱,陈龙咬着牙硬扛,日复一日,慢慢适应。

师父复刻万工轿的那三年,是陈龙学艺生涯里极为珍贵的一段经历。万工轿,是朱金漆木雕的巅峰代表作,构件万千,人物林立。陈龙有幸参与制作,主要负责轿上人物雕刻。花鸟雕刻尚可随性挥洒,人物雕刻却丝毫不能马虎,一颦一笑,一怒一喜,眉眼神态必须贴合人物身份。师父守在一旁手把手示范,器物在一刀一凿之间慢慢成型。参与制作这件传世级作品的经历,不仅打磨了他的刀工,更让他真切体会到传统工艺的分量,心底生出沉甸甸的敬畏与自豪。

在整套繁复工序中,陈龙始终认为打坯造型是最难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一件作品的气韵、神态、格局,全在打坯阶段定调,倘若此处出现偏差,后续无论雕刻多么细腻,髹漆贴金多么华丽,都难以挽回。而贴金讲究心神高度集中,平面、转角、缝隙都要照顾周全,稍有疏忽便会漏金,需要摒除杂念、心手合一。

数十年潜心耕耘,陈龙收获诸多行业荣誉,拿下中国(浙江)工艺美术精品博览会金奖,在宁波市首届“朱金漆木雕杯”木雕现场创作大赛中夺得榜眼。现场限时创作和日常慢工细活截然不同,五天赛程节奏紧张,没有反复修改打磨的多余时间,极度考验匠人的功底。在他看来,评委、观众、创作者三方评判作品的标尺并不相同:评委考究法度与工艺,观众看重视觉上的富丽美观,而创作者内心藏着自己对作品的理解与寄托。

技艺的传承与创新

如今,非遗被越来越多人看见,来体验打卡的年轻人络绎不绝,可愿意熬过数年枯燥学徒时光的寥寥无几。部分来学习的美院学生拥有扎实的绘画功底,可现代美术思维和民间传统木雕技法之间存在隔阂,再加上学艺周期漫长,不少人中途选择离开。现在跟随陈龙学习的徒弟,大多已是三十多岁,历经世事,心性更为沉稳。

朱金漆木雕如今正处在新旧交替的转型关口。旧时祠堂、婚嫁大器的需求日渐萎缩,手艺不能只守在旧器物里,必须寻找走向当代生活的出路。

继承传统制式的同时,陈龙也一直在做创新尝试。他把繁复的传统纹样简化缩小,将朱金漆工艺融入茶盘等现代日用器物,让华丽工艺走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但创新之路绝非坦途,最难的就是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平衡点:一味守旧,手艺会脱离当下;一味求新,又容易丢掉朱金漆木雕的内核。他也曾屡屡碰壁,在一次次试错之中慢慢摸索方向。

作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陈龙肩上有两份沉甸甸的责任。其一便是传艺,尽可能多带徒弟,把整套技艺原汁原味传下去;其二是整理保存传统纹样资料,守住手艺的根。为此,他常年奔走于校园、社区、景区。走进中学课堂,给青少年讲解木雕知识,让孩子们上手体验雕刻;在社区、景区举办展览开展宣讲,把朱金漆木雕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守艺三十载,大部分日子与木屑、刻刀相伴,寂寞是常态。可当一件件作品从粗糙的木料蜕变为流光溢彩的艺术品,当看见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了解朱金漆木雕,陈龙常常心生感慨:这辈子选择做匠人,值了!

陈龙坦言,希望多年之后,世人记得他是一名“守艺人”。守好手中刻刀,守好髹漆贴金的古法,让宁波朱金漆木雕这项红金交辉的古老技艺,跨越岁月,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