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思 文/摄
越窑青瓷的釉色温润如初，东阳木雕的刀痕深浅有致，嵊州竹编的经纬细若发丝。老手艺还是那些老手艺，围在展柜前的观众却有了新动作：年轻人举起手机轻轻一扫，AR立体模型便浮现在屏幕之上，每一道纹理清晰可辨。掌心的温度与数字的光影，在同一条展线上相遇。
这是近日在宁波美术馆落幕的“新民艺·新国潮”浙江民间工艺传承创新展上的一幕。展览汇集全省百余位艺术家的200余件（组）作品，木竹营造、瓷石金工、髹漆塑作、剪刻绘彩、锦绣织染、设计新生六大板块，恰似一部浙江百工的当代长卷。陈明伟、孙威、毛伟峰、陈凤、牛晓园、顾丽亚、毛成、陈玉仙等十余位宁波艺术家的骨木镶嵌箱包、跨界青瓷、漆塑茶具、金银彩绣等作品，也在其间同台亮相。帷幕虽落，问题却值得一问再问：新民艺、新国潮，究竟“新”在哪里？
新在题材：从“传统叙事”到“当代表达”
在浙江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郑蓉看来，“新”首先体现在题材上。“传统的雕件、器物，题材多集中于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佛像神仙、吉祥图案等，主要承载的是礼制、信仰或文人审美。”她说，“现在的作品，题材来源和表达对象都发生了明显变化，更多转向当代生活、自然意象、个人记忆、生命哲思和时代主题，呈现出与传统明显不同的面貌。”
东阳木雕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黄小明带来了《金苹果5幅》《生万物》《遨游系列》及《无象》等多件现代风格木雕作品。他融平面浮雕与层次丰富的散点透视技法于一体，作品兼具思想性和艺术性，在题材、形式和审美意趣上突破了传统木雕以人物故事、吉祥图案为主的表现范式，转向对自然意象、生命哲思与当代精神的观照与表达。
“看作品，归根到底看的是内涵。虽然刻刀未变、木头依旧，但我不愿止步于传统，始终在表现形式、技法语言和创作理念上求新求变。”黄小明说，“艺术当随时代，我们这代人也在不断探索、创新，希望能创作出更多贴合当下审美与文化的作品。”
中国美院东方设计研究院院长吴海燕的《东方盛世》系列和《如意宝相》等瓷器国礼系列，从明代法海寺壁画中提取宝相花等纹样，延展到头巾、服饰、沙发、瓷器、包包，“这几百年的老图案，今天已经延伸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形成了一种东方范式。”刺绣名家林霞与其女儿创作的《丝·涌》，用刺绣与金属共同塑造装置，让针线走出布帛——突破了刺绣原本二维画面的属性，以更加立体灵动的工艺和光影空间的营造，实现更为丰富浮凸的肌理效果，创造出属于台绣独有的艺术语言及当代风格。
题材之变，折射的是观念、审美与生活方式之变。郑蓉说，这十年间，随着“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提出，浙江省民协立足“两创”精神，通过“新峰人才”“名家计划”等持续培养青年力量，每年组织培训、采风、展览等活动，推动创作者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不断融合创新，既尊重民间工艺的技艺规律和文化根脉，也鼓励在题材、形式、材料、科技、传播方式等方面突破既有的固定模式。展览中的不少作品正是高校师生与民间艺人联手创作的结晶，课堂上的设计思维与匠人的指尖功夫在此交汇。
题材之新，也体现在年轻一代身上。浙江省造型艺术“新峰”人才应枝带来的《编织记忆》《幽芳角》《窥春》，以金属编织、传统竹编和多种珐琅彩工艺交织而成。这些作品的创作灵感源自她儿时的记忆，“我的创作以‘记忆的编织与修复’为核心，将传统工艺用新的艺术语言演绎，讲述记忆中的故事。”
新在技艺与材料：AI辅助，高温里“重生”
“新”还体现在技术上。在“瓷石金工”展区，越窑青瓷烧制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孙威的作品前围了不少人。釉色莹润、器型典雅，乍看是千年越窑的老味道，他开口说的却全是“新打法”：“做传统手艺，守正是根本，创新是出路。只守不闯，手艺容易僵掉；只仿不新，跟不上时代。”
这位80后手艺人太清楚传统工艺的难处：工期长、定制难、良品率低，一件好的青瓷往往成了少数人的“橱窗藏品”。他的对策，是给老手艺配上“新伙计”，烧制技艺、味道、审美一点不改，牢牢守住，胎釉材料则优化升级，用上3D建模、快速制模，搭起AI定制平台，设计、打样、调试、烧制整条流程全部打通，让越窑青瓷从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走出来，成为可定制、可参与设计的日用器。
AI的协作，在展览中比比皆是。郑蓉介绍，不少陶瓷、刺绣、木雕作品都借助AI辅助造型设计；文创展区里，许多产品由机器雕刻完成，不少文创作品通过3D打印成型，线上销售火热；木雕磁悬浮生肖摆件悬在半空，把科技元素融入了老手艺。“这些技术手段主要应用于设计辅助、文创开发和部分生产环节，传统手工技艺的核心工序和艺术价值仍被保留和强调。”郑蓉特别说明。
“新”还体现在材料上。民间艺术家邹丽青带来的两件石雕作品《本心》和《熔岩冰雪器皿》，让不少观众驻足。他将防火砖采用2800℃高温火枪直接熔融的方式创作，熔融后呈现不同的图案与形状；石英石不再止于雕刻，而是在高温淬炼之下，重塑成一套通透莹润的茶具。作者借器皿这一传统载体，探讨消融与凝固、虚幻与真实的关系。郑蓉说，原来传统文化的东西大多偏重写实，图像也比较具象；现在则出现了更多抽象化、意象化的表达。以石材为例，用不同的温度处理，呈现出的纹理和色彩就不一样，材料本身的可能性被进一步打开了。铜雕技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朱炳仁的熔铜技艺，让铜从器皿走向自由的表达，同样把“材料实验”推向极致。
材料探索不止于石。瓯塑以往以油泥塑造，如今，以瓯塑结合木头、金属制作的发簪、挂件，成了汉服爱好者喜爱的时尚配饰；漆器与陶瓷、漆器与竹工艺的跨界结合，在展览中也屡见不鲜。从材质到形态，从具象到抽象，老材料正被一次次重新“发明”。
新在生活：从展柜走向日常
展览的另一重“新”，体现在民艺与生活的距离。在“髹漆塑作”板块里，漆器、米塑、掐丝珐琅，这些曾经服务百姓日用的传统手艺，变成了城市微旅途中的手作体验项目。展墙上的照片中，孩子们在社区工坊里跟着老师傅学捏米塑，年轻人在老街巷口的漆器体验课上打磨着自己的漆珠挂件。展板上“民艺服务民生，民生滋养民艺”这句话，让现场观众印象深刻。
传统工艺师一度不屑于用机器，如今省民协倡导“两条腿走路”：既做纯手工的艺术品，也做借助机器、适合文旅的文创产品，让精细而有艺术感的东西融入当代生活。
孙威带来的作品《妆奁》和《青釉梅影·花丝点羽》系列打破了人们对青瓷的传统印象，把青瓷元素融入化妆品、头饰。他说：“这些年来，我们努力打通整条生产流程，让青瓷作品走进日常、融入生活。”
文创延伸更直接。林霞台绣作品《丹若》旁，延伸出保温杯、丝巾、抱枕——一件作品里的元素被提取、被机器生产，走进千家万户。吴海燕说：“中国的美学、中国的生活方式，不能只停留在展柜里。把这些文化和理念凝聚在一件作品里，这就是我们民间工艺人要做的。这样才能走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从G20杭州峰会、杭州亚运会的国礼，到包包、鞋子、镜子、扇子等农民画文创，“文化+民生”“文化+旅游”“文化出海”的路径清晰可见。
郑蓉说，民艺本就扎根民间，老少皆宜、雅俗共赏，它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展览最后一天，展厅里依旧人流不断，就是很好的说明。同时也应看到，民艺要持续走近大众，既需要守住手工技艺的精髓，也需要在题材、功能、传播和产品形态上不断适应现代生活。正如展览前言所写：从窑火到云端，从国内到海外，民艺的未来，在守正，在创新，更在你我共同的注视与参与之中。
老手艺没有老去。它只是请来了新帮手，换了种活法，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