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飞
悬挂于宁波国际会议中心峰会区天一厅的《港通天下》，是一件巨幅当代青绿山水作品。画作高635厘米，宽2826厘米，恢弘的尺幅之外，更见笔墨匠心。无论画面尺寸还是表现技法，当代青绿山水中罕有能出其右者，这件巨制由时任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与书法艺术学院院长张捷历时半年潜心创作，将宁波的山川形胜、千年文脉与东方大港的时代气象，尽数收揽于一纸丹青之间。
宁波人文底蕴深厚，山水胜迹代代入题。古有“四明九题”“月湖十洲”描摹湖山；20世纪20年代，又有“城外十景”“城内十景”以志其胜。及至本世纪初，《宁波赋》写下“泱泱东方大港，浩浩八面来风”，道尽这座滨海城市的胸襟气度。如此山川形胜与人文积淀，正是《港通天下》画面呈现的根基。
回望历代画宁波山水的名作，元代王蒙的《太白山图》与《丹山瀛海图》堪称双璧。《太白山图》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长卷之中万松夹道，古寺殿宇、草堂屋舍、溪谷层峦次第铺展，画里的太白山、天童寺，仍可与今日鄞州区东吴镇太白山麓实景两两印证。现藏于上海博物馆的《丹山瀛海图》，学界普遍认为描绘的正是四明丹山的奇幻景致。自王蒙之后，顾园、雪舟、赵左等画家也留下了描绘明州（宁波）的山水作品。《港通天下》接续这一绵长的地方山水文脉，却并不止步于复刻古人的林泉理想，而是直面属于今日宁波的时代命题。
这件作品为宁波国际会议中心主会议厅所作，以展现宁波地域特色、融四明文脉与山海气象为主题。如何在新时代语境下，赋予作品独特的辨识度，彰显宁波改革开放以来的区位与战略优势，呈现东方大港勇立潮头的气象，是张捷创作之初反复思索的课题。为此，他数次奔赴宁波，游历四明山、东钱湖，探访天一阁、北仑港区，采风写生，搜集素材。回到杭州后数易其稿，不断叩问创作的核心难题：选择何种方式表现泱泱东方大港与明州人文山水文脉？又如何让自然山水、人文景观与现代港口共置一图，相融而无违和感？
综观画面左侧，四明山层峦叠嶂，林木丰茂，取山川丘壑跌宕处，云蒸霞蔚，烟岚云岫，绵延数里。飞瀑悬于幽壑之间，近处泉瀑激荡。松林立于泉石之上，拂云承露，毓秀挺拔，隐隐如君子之风。
画卷自左向右徐徐铺展，天一阁隐于林麓之间。东明草堂、范氏故居、宝书楼、云在楼、昼锦堂、状元厅、千晋斋、南轩等，以明池、假山、长廊、碑林相连成完整的江南园林格局。这座历经四百余年风霜、藏三十万卷善本的亚洲现存最古老私家藏书楼，画家以意笔勾勒轮廓，展现“书藏古今，博览天下”之气象，实现山水精神与人文经典的彼此映照，林泉之志与自我心性相互贯通。
画面中间聚焦烟波浩渺的东钱湖，水面澄澈如镜，巨筑闳敞轩昂，应为《港通天下》陈列地宁波国际会议中心之选址。湖心陶公岛、伏牛山林木苍翠，山麓民居错落；福泉山茶岭连绵，清风过处茶香沁人，尽显浙东水乡灵秀温润的气质。
宁波古称明州，英国作家丹尼尔·笛福在作品中曾有过诗意的赞美，即“大海与江河相遇的地方”。画面右边部分展现的就是一派繁荣的港口景象：蜿蜒数百里的海岸线上分布着万吨级深水码头，集装箱整齐排列，数不胜数，龙门吊如巨人一般，或蓄势待发，或纵横交错，或擎或举，正向着停靠在码头上的巨大货轮输送货物。
画家在画面主题营造与表现技法上作了深思熟虑的推敲与论证，最终选择以大青绿山水表现宁波大港雄风与人文历史。首先，在如此巨幅的宣纸上完整运用青绿设色技法，前人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这本身就是一次极具挑战性的艺术实验。其次，大青绿山水如何将“自然山川之趣”“历史文脉之盛”“现代海港之雄”巧妙地结合。为此，创作者耗费心思。
我们提起青绿山水，一定会想到宋代的《千里江山图》，这件被北宋蔡京称为宋徽宗“亲授其法”的旷世杰作，相传出自十八岁天才少年王希孟之手，是其历时半载于1113年前后创作完成的，也是宋代院体审美的典范，代表北宋山水“丰亨豫大”的艺术风格。全卷采用散点透视，将高远、深远、平远三远之法有效融入十二米长的画卷之中，山水跌宕起伏，舟桥建筑细节精工。《千里江山图》并非实景的再现，而是集南北自然山水于一体，山石以墨笔勾皴，融披麻皴、斧劈皴于一体，再施石青、石绿，是北宋水墨技法成熟之后的典范之作。
《港通天下》的画面架构与设色技法，与《千里江山图》有着许多相似之处。在这件巨幛之上用传统青绿技法勾勒后“三矾九染”绝非易事，画家先用水墨技法，以厚重用笔勾勒山石、树木骨架并辅以皴擦，确定丘壑、林木、建筑的形体与位置；再将四明山、天一阁、东钱湖等主要景点、画面要素，自左向右布局。全卷通过淡墨烟云层层晕染，贯通画面的上下左右，山石、丘壑、松林、湖水、建筑、港口、海面，几者之间和谐统一。
山石部分以赭石、汁绿打底，再敷以石青、石绿，部分山石脉络处以三青、二青、头青等层层叠加，兼顾画面的厚重感与明亮通透感。画面右部的重点在港口的表现上，突破了传统界画的表达方式，或以墨勾线填色，或直接以色代墨造型；巨型塔吊以厚重朱砂线条勾勒；海面和天空则以大面积的澄澈浅蓝表现，营造碧海蓝天的开阔意境。在生宣纸上要做到大面积匀净渲染绝非易事，画家借助喷枪有效解决了这一难题。画面最右端，东海烟波浩渺，右上角海平面曙光初现，好一派锦绣山海胜景。
张捷自言：“线成经纬，色分青绿，极想而出云岫，畅神以得氤氲。笔与墨会，心即山川而取之；丘壑内营，致广大而尽精微。”他借笔墨以写天地万物，将艺术创作与传统文脉之融合、山水精神与人文经典之映照、体察自然与生命感悟之贯通、林泉志趣与诗性情怀之陶铸融于一体。
《港通天下》作为当代巨幛大青绿山水创作的探索与尝试，不仅展现了宁波大港雄风与人文历史，同时也向世界各国友人传递中国山水画绵延不绝的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