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如意的“转身”

如意拓片(受访者供图)

清·乾隆御题白玉如意

《事时如意锦灰堆》2026年 韩天衡 题 韩回之 王余洋 拓

张芯蕊

近日,作为天一阁建阁460周年系列活动之一,由宁波市天一阁博物院与上海韩天衡美术馆联合主办的“芸窗一柄——明清如意特展”在天一阁博物院开幕。

展览集中呈现了玉雕、竹雕、木雕、掐丝珐琅等多种材质与工艺的65柄明清如意,并将散见于天一阁藏《世说新语》《考槃余事》《长物志》等古籍中的相关记述对照展出。器物与书页相逢,终让文字中的“如意”有了具体形貌。

物有来处,也有去处。一件器物能够走过漫长岁月,留下来的未必只是它最初的用途。人们不断改变它的样式,也不断把新的趣味、情感与愿望寄托其上。从“手中之物”到“心中之意”,一柄如意也完成了一次次文化内涵的“转身”。

如意,何以“如意”?

关于如意这一器物的“身世”,历来有许多种说法。

现存文献中,一个最常被引用的解释来自北宋释道诚《释氏要览》:“古之爪杖也。”骨、角、竹、木皆可制作,前端刻作手指爪形,“或脊有痒,手所不到,用以搔抓,如人之意,故曰‘如意’”。换句话说,“如意”最早与搔背用的“爪杖”关系密切。

1977年,山东曲阜鲁国故城战国墓葬中出土两件牙雕如意耙,一端作写实手掌状,五指微曲,下接细长柄,形制与后来文献描述的爪杖十分接近。故宫博物院研究员刘岳在《身世纷纭话如意》中梳理认为,这件牙雕如意耙,为中国本土很早便存在此类器具提供了实物依据,也使“如意由印度随佛教传入中国”的“舶来说”难以成立。至少,作为搔背工具的爪杖,如意在中国的出现最早可以追溯到战国。

不过,一件用于搔痒的小物,何以一步步走出日常器用,与“称心遂意”的美好寓意绑定?有学者认为,中外文化交流互鉴和佛教中国化进程是其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古印度佛教僧侣本有一种随身搔背用具,汉译佛典将其译作“如意”。中国本土原有的爪杖文化与这一外来概念在长期使用中发生交汇。魏晋以降,随着佛教文化不断融入中华文化,如意又进入佛教艺术和造像体系,代表智慧的文殊形象逐渐出现手执如意的造型。一个原本满足身体需要的器具,也由此被不断附加智慧、吉祥等精神意味。至宋元明三朝,随着道教文化兴盛和民俗文化发展,如意又进入道教艺术、神仙图像和民间生活,被赋予迎祥纳福、平安顺遂等寓意。

不仅如此,器物意义的变化,也与它所处的社会生活密切相关。魏晋时期,如意已频繁出现在贵族和名士的生活,被用于清谈、吟咏、宴饮和交游,逐渐成为风度、情绪与身份表达的一部分。展览展出的天一阁藏《世说新语》(明凌濛初刻四色套印本与明万历十三年张文柱刻本),留下了不少生动的记录。

《世说新语》由南朝宋刘义庆组织编撰,主要记载东汉后期至魏晋间名士的言谈逸事,是观察魏晋士人生活与精神风貌的重要典籍。书中,《汰侈》一则记载石崇与王恺斗富,王恺拿出珊瑚树炫耀,石崇看罢取来铁如意,“应手而碎”;《豪爽》篇中王敦酒后吟咏曹操诗句,慷慨激越,以如意击打唾壶,直至“壶口尽缺”;《简傲》一文记叙谢万北征,又曾手执如意“指四座”。

此外,《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砖画》里,王戎手执如意,趺坐树下;北周庾信《对酒歌》有“王戎如意舞”,留下名士舞动如意的形象……至此,如意早已不只是用来解决“手所不到”之痒的爪杖。它可以助谈、击节、佐舞,也可以在交游议事中用来指点、表意。随着帝王贵胄、高僧名士不断使用,如意所承载的品位、智慧、身份乃至祥瑞意味也逐渐加深。

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如意的精神属性不断增强,原有的实用功能便逐渐退居其次了。

一柄如意,几重风雅

如果说此前的如意,更多是在脱离爪杖单一实用功能的过程中,不断获得新的文化意味,那么到了宋明以后,它又进一步走入文人书斋,成为案头清供和赏玩之物。

“此次展览名为‘芸窗一柄’便是此意。”上海韩天衡美术馆艺术总监、本次展览的策展人韩回之解释道,文人好古、尚雅,对器物的材质、形制、气韵都有了更细的讲究,如意也由此从“可用之物”变成“可赏之物”,“铁、竹、木、玉、珐琅……不同材质和造型,既是明清如意在形制与审美上的变化,也是文人心境与审美趣味的投射。”

铁与铜,是较早进入文人视野的材质之一,也最容易让人联想到古拙、劲健的气质。

展览中,一柄赵南星铁如意颇具代表性。赵南星为晚明名臣、东林党重要人物,这柄铁如意身有银错篆书铭文,铭文中有“廉而不刿”“折维君子之器也”等语。“廉而不刿”出自《道德经》,大意是有棱角,却不至于伤人。一个“廉”字,一句“君子之器”,也让冰冷的铁器有了人格的投射。

与这柄铁如意对照展出的,是天一阁藏清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刻本《重定金石契》,清代金石学家张燕昌将其收录于《金石契》,不仅摹绘器形、录其铭文,还汇集相关题咏,使一柄旧物有了可考的“身世”。厉鹗、沈德潜、王文治、阮元等历代名家都曾为其铁如意赋诗。有人由铁之坚硬想到赵南星的刚直,有人借石崇“如意击珊瑚”的典故,遥想忠臣恨不能持此击奸;也有人想象赵南星谪戍边地,仍摩挲旧物、悲歌击节。就这样,不同时代的文人将自己的志趣与感慨,层层叠叠地寄寓在了这一柄铁如意之上。

如果说铁如意寄托的是人格,竹木如意承载的,则更多是文人的天然之趣。

天一阁藏《考槃余事》中专有“如意”一条,书中除记载铁如意,还写道:“近有天生树枝、竹鞭,磨弄如玉,不事斧凿者,亦佳。”在文人眼中,一柄如意未必越精雕细刻越好。竹节的起伏、树枝的弯曲、根瘤的疏密,本身就可以成为趣味。

这种审美,在此次展出的竹雕如意中更为直观。例如一柄竹雕菊花如意保留竹节本身的形态,只在其上雕出菊花、菊叶,疏朗自然;再如另一柄竹根雕灵芝如意,工匠顺势而为,顺着竹根原有的弯曲走势成形,让天然形态成为造型的一部分。

而到了清代,如意的材质又迎来一次扩展,其中尤以玉如意最为醒目。

韩回之认为,这与帝王审美有直接关系。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回部平定后,和田玉输入中原的道路逐渐畅通,宫廷玉制品数量增加。乾隆本人又有“不为圭璧为如意,薄古惭今好吉祥”之句。在他的影响下,玉如意迅速兴盛,并逐渐取代竹木如意成为重要品类。

此次展览中的乾隆御题白玉如意,正是其中代表。整器长逾46厘米,首部雕灵芝云头,镌乾隆御制《咏如意》诗;中段线刻湖石牡丹,下端又饰蝙蝠、玉磬、双龙、盘结、流苏等纹样。玉材本身所包含的“君子比德于玉”之意,与器身上的吉祥纹饰、帝王题咏叠加在一起,使一柄如意同时成为材质、工艺、审美和观念的载体。

与此同时,如意的形制也变得更加自由。柄首逐渐演化出卷云、灵芝等造型;柄身或直或曲,还出现双头等异形。

铁可以寄托刚直,竹木可以追求天然,玉石可以表现温润华贵……有学者认为,形制的每一次变化,往往都是对实用功能的告别。也正是在不断远离“工具”的过程中,如意获得了更大的审美空间。至此,作为一件“可赏之物”,如意赏的既是器,也是器物背后的人。

从一柄如意,到“万事如意”

展厅走到最后,如意已经从玻璃柜里的具体器物,“溢出”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在韩回之看来,梳理如意的来路、材质与形制,只是展览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看这件器物如何一步步走出案头,进入文学、民俗和日常生活,最终成为一种人人熟悉的文化符号。

文学,是这种变化最早也最清晰的见证之一。

此次展览展出天一阁藏明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无锡顾氏奇字斋刻本《类笺唐王右丞诗集》,系王维诗歌的重要早期注本。王维《赠裴十迪》有“风景日夕佳,与君赋新诗。澹然望远空,如意方支颐”之句。句中“如意支颐”重在写人,而非写物:手持如意,支颐而坐,面对暮色,与友人赋诗。由此可见如意也成为文学塑造人物、营造意境的一种表达方式。

而到了宋元以后,如意频繁进入神仙故事和文学想象。

学者赵瑶丹、杨艺在《如意文化的形成与演变》中梳理发现,宋元时期,如意开始出现在文人创作的神仙故事中,到了明清小说中则更加常见。宋人钱舜选《纪梦》写玉皇手持玉如意,威严华贵;元代《琅嬛记》谈及仙人赐给周朝贫士如意,此物神通广大,“凡心有所欲,一举之顷,随即如意”,把如意描述为能够实现愿望的法器。《水浒传》中能腾云驾雾的公孙胜头戴如意冠,有诗云“如意冠玉簪翠笔,绛绡衣鹤舞金霞”,如意成为仙家身份的标志。从文人手中的闲适之物,逐渐成为祥瑞、神异与身份的象征,由此,如意在文学中完成了一重又一重意义的叠加。

当这种意义进入民俗生活,如意的传播范围便更加广泛。被赋予吉祥意涵的如意,频繁出现于节庆、祭祀之中,成为表达顺遂愿望的文化符号。

“普通人未必拥有玉石、紫檀制成的如意,却可以在服饰、器皿、家具中反复见到如意纹。卷曲的云头、灵芝形的轮廓,被绣上衣饰,画在瓷器口沿,刻入家具牙板,也进入剪纸、年画。如意由此从一件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变成一种可以不断复制、反复使用的视觉符号。”韩回之介绍,这种由器物形态演化而来的吉祥纹样,在传统建筑中也同样常见:屋檐前的如意形滴水瓦、台阶不设垂带的如意踏跺、院门上方的如意门,乃至园林铺地中的如意纹,都把“如意”的形象嵌入日常起居空间。

今天,人们已经很少真正使用一柄如意,“如意”却从未远离生活。从最初满足“手所不到”的实用之物,到文人案头的清供雅玩,再到一句“万事如意”、一道随处可见的吉祥纹样,它不断改变形态,也不断被赋予新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