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曙荣
周末闲暇,我和几位朋友去奉化大堰张家村海鹏农场研学游。正午餐桌上,农场餐厅端上一盘大头菜烤年糕,柴灶慢烹出来的香气扑面而来,一口咬下,竟是久违的儿时滋味,沉沉的童年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那是上世纪70年代初期,我尚在读小学,每逢假期,老宅里那座青砖砌就的大灶,便是温暖的源头。灶口熏得黝黑,柴火燃起,奶奶就在这口大灶上,为我烹制大头菜烤年糕,那份味道,时隔数十年,依旧萦绕心头。
奶奶总是早早起身,去往仓桥菜场挑选食材。那菜场,就在如今紫金梅园小区的位置。买回的大头菜,先要放在明堂里晾上数日,待到菜叶微微发蔫,菜头表皮起皱,才收起来备用。大头菜的疙瘩纹路粗深,泥土嵌在缝隙里,很难洗净,奶奶便细心地用刀修整。菜块青白相间,菜梗与菜叶是鲜亮的青绿。洗净之后,把菜头切成火柴盒大小,菜叶切成长寸许的小段,菜头、菜梗、菜叶,一样都不能少。
烤年糕之前,年糕要先放入水中浸泡片刻。地道的大头菜烤年糕,离不开大灶与铁锅,少了这两样,便少了本真的风味。奶奶取废纸引燃木柴,等火苗稳了,把铁锅烧热,倒入菜籽油,先下菜头翻炒,再放入菜梗、菜叶一同煸炒。而后撒上盐、酱油,添少许白糖、黄酒提鲜,加水没过所有菜料,盖上木板锅盖,静静焖煮。
等大头菜焖上一阵,捞出泡软的年糕,切成寸长小段,下入锅中。这道菜急不得,要慢火烤上大半天,中途还要适时添水、补一点酱油。灶火烘烘,香气慢慢漫开,热气充盈整个屋子,满屋都是醇厚诱人的香味。
漫长的等候之后,大头菜烤年糕终于出锅。这是冬日里最熨帖人心的味觉记忆。软糯的年糕吸饱浓稠酱汁,外皮微韧,内里绵软不粘牙,一口下去,满是踏实的满足。大头菜经过长时间焖烤,咸香之中藏着自然清甜,质地酥烂而不散,纤维里裹着菜油与酱油的醇香,余味绵长。年糕与大头菜在汤汁里慢慢交融,互相浸润。焖得透亮的菜叶吸足汤汁,是整道菜的风味精华;年糕温润如玉,轻轻夹起微微拉丝,入口入味,却依旧保有柔韧的口感。小时候,只要吃上这一盘大头菜烤年糕,便再也不想吃米饭了。岁月流转,这份滋味,我始终难以忘怀。
后来读书、步入社会,走南闯北,尝过不少佳肴,却总寻不到这般质朴的味道。慢慢地,我才知晓这菜的来历:大头菜古已有之,《诗经》里称它为“葑”。它模样近似萝卜,口感却更为软糯甘甜,在江南一带,是寻常人家喜爱的佐菜。海盐大头菜制作技艺,还列入了嘉兴市非物质文化遗产。而年糕,渊源更为久远,溯源可至河姆渡新石器时代,汉代已有“糕”的记载,明代文献里才出现“年糕”之名。相传春秋伍子胥以糯米筑城,危难之时救百姓饥苦,后人做年糕纪念他,慢慢演变成辞旧迎新的民俗。年糕谐音“年年高升”,承载着中国人朴素美好的祈愿。
在宁波,大头菜烤年糕是冬日独有的传统吃食,藏着两层美好的寓意。其一便是年年高,“糕”谐“高”,寄望生活、身体岁岁向好,步步高升。其二是宁波老话里的 “烘烘响”,取自土灶柴火烘烘燃烧、文火慢焖的景象,寓意家宅温暖,日子红火,家族薪火代代相传。古法烹制,讲究长久慢焖,灶火悠悠不息,正是一家人温情延续的象征。
一盘朴素的大头菜烤年糕,没有珍馐的华贵,只有乡土的烟火。一口下肚,恍惚间,我又回到儿时老宅,看见青砖灶台,看见奶奶在灶前忙碌的身影。这一口滋味,藏着江南土地的馈赠,藏着长辈的温情,藏着代代相传的民俗念想。愿这温暖的烟火味道,带着年年高的期盼与烘烘响的暖意,长久留存,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