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初三一过,村里敲锣打鼓做戏文的日子便慢慢多了起来。
我打小便喜欢看戏文,不过最初去戏文场不是为了看戏,而是为了搜罗各种美食:那水果摊上新鲜诱人的甘蔗、柿子,那小吃摊前一包包金黄酥脆、香甜可口的油赞子、油甜枣(金油果),皆是我所爱。其中我最爱的是炸年糕:只见摊头老板将年糕下锅,年糕被炸得外皮脆硬、内里软糯,再给它涂点海鲜酱,撒上孜然与辣椒粉,甜咸辣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光是闻着香味,就让我满嘴口水打转;攒着一块钱挤到摊位前,还怕晚一点就没有了。
上小学三年级后,我便慢慢静下心来看戏文。那时候常来村里演出的是嵊州小百花越剧团。我不认识“嵊”字,乡下的长辈口音重,把“嵊”字念了半边,唤作“chéng”(乘),所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也跟着念“乘”州。直到一天下午放学后,我约同学晚上去看戏文,我说:“今晚又是乘州小百花,很好看呢。”刚走到教室门口的老师转过头来,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斩钉截铁地告诉我:“那个字念shèng(胜),S开头,嵊州是越剧的发源地。”听到老师的纠正,我的脸颊顿时红得和熟透的苹果一样。
我对《梁山伯与祝英台》这类爱情故事不是很喜欢。相比之下,包青天明察秋毫、替蒙冤之人讨回公道的《血手印》,和金戈铁马、满是英雄气的《双枪陆文龙》,是我喜欢的剧。尤其是《双枪陆文龙》,小时候看到王佐断臂、说动陆文龙归宋,我是多么欣喜;但那天已经到了该睡觉的时候,母亲牵着我的手回家,我离开时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哪怕走远了,耳朵里仿佛都还能听到锣鼓声,心想:陆文龙这会儿该在阵前杀敌了吧。后来我一直惦记着这个故事,在课外书里翻找陆文龙和岳飞的名字,当看到岳飞被宋高宗十二道金牌紧急召回、最后以“莫须有”罪名被杀害于风波亭时,我懵在原地,连母亲喊我吃饭都没听到。
戏文看入了迷,我便学着台上演员的架势,在自己家中表演起来。
母亲说,将军手上一根马鞭,就是骑着高头烈马。我在家中找出一条旧毛巾当做马鞭,再捡一些灶台边的长条木棍充作刀枪,上演着独角戏,一个人喊着台词:“来人呀,随我一起投奔岳元帅!”心里仿佛藏着千军万马。
最让我难忘的是有一年做戏文,剧团的演员们住在大妈妈家里。我常常站在院门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在院子里耍花棍。大妈妈(伯母)让我去试试,我摇摇头不敢上前,既怕打扰,也怕自己学不好,于是一个人在家中偷偷练习。等我练熟了,想去他们面前展示一下时,剧团已经演完最后一场,收拾行装离开了,我心里只剩下无限的懊悔。
后来到县城读书,回村里的日子就少了。时常听母亲说起村里在做戏文,我内心总有一种期盼,可学业繁忙,终究难以抽身,只能任陆文龙、梁山伯等人的身影在脑海里浮现。
毕业后,在别处也看过几场戏文。但那个时候我的身边多了手机、电视这些娱乐方式,年少时对看戏文那种期盼的热忱,也淡了许多。
前两天,我的学生兴冲冲地对我说:“老师,我们村昨天做戏文了,我去看了,你今晚要不要也去看?”我心里突然一动:立冬过了,天气骤凉,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坐在热闹的台下看一场戏文,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下班后我往戏文场走。戏还没有开演,各色摊子早早支了起来,香气飘在风里,一群孩子在摊子周边追逐奔跑。我看着他们,嘴角不免上扬,好像看见从前的自己——那时的我也这样在戏台边跑来跑去。恍惚之间,开场锣鼓响了起来,戏文开场了。
年岁渐长,我早已不再是那个追着吃食、想要展示的小孩了,可这乡间的锣鼓,总是在这个时候准时响起来。台上演员油彩依旧,唱词依旧,他们把我散落在岁月里的童年,轻轻地拉回来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