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一紧,就想吃鱼鲞扣肉

鱼鲞

□陈金裕 文/摄

周末,表弟烧了碗鱼鲞扣肉,电话里催我去尝。进门一看,我笑了:这肉切得太厚。刀口一厚,味进得慢。可话说回来,肯为你烧一碗费工夫的菜,厚一点薄一点,都是情分。表弟手不笨,就是心急,待客心一急,刀就失了准。

北风一紧,石浦港的水面便皱了。风从东北边的洋面上赶过来,咸湿湿的,把檐下竹架上的鱼鲞吹得轻轻晃。架子上挂的是剖开的白梅鱼,肉面朝外,鱼皮朝里,一排一排,在日头下慢慢收干。石浦人晒鱼鲞认准北风天:日头要猛,风要透。鱼身剖开,去净肚杂,抹一层薄盐,挂上竹竿;二三日工夫,软塌塌的白肉便紧了,颜色从透白转成琥珀金,油润润的。凑近闻,鲜味沉甸甸压过来。鲜鱼是活泼泼的,鱼鲞却像把一整个海晒干压扁,浓缩成一块。晒鲞看着粗,其实讲究分寸:风太猛会裂,日头太毒会出油。

鱼鲞是时间的作品。鲜鱼搁不住两日,晒成鲞却能挂一个冬天。水分走了,肉就韧了,嚼起来费劲,可费劲才有味道,鲜味锁在纤维里,得用牙磨、用舌抿,慢慢化开。人情也像这样,太黏稠容易馊,隔些日子风干一下,再见面才有嚼头。

五花肉跟鱼鲞是天生一对。肉选带皮的,三肥两瘦,一层一层分得清爽。石浦人切这个肉有数——半厘米厚,厚了腻,薄了蒸散架。肉先下冷水锅,姜片、料酒伺候,煮到断生,捞出趁热在皮上扎小孔,抹老抽,晾一晾。油锅烧热,肉皮朝下,滋啦一声,慢慢煎到皮起虎皮纹,金黄焦亮,捞出放凉。鱼鲞切块,温水略泡去咸,但别泡久,泡久了魂儿就散了。表弟就败在切肉那一刀上,总怕人吃不够,结果厚了。热情这东西,常常没处搁,一搁就搁多了。

码碗最见功夫。肉片皮朝下,一片叠一片,碗底码得齐整,像渔家叠网。鱼鲞铺上去,压一压,淋一勺料酒、小半勺生抽,撒一撮白糖。白糖不提甜,只吊鲜,这是海边人家的默契。不搁八角桂皮,鱼鲞自己的味道够足,添香料反倒把海鲜遮没。上蒸笼,大火攻,蒸汽顶得笼盖噗噗响;转文火慢炖,像潮水退了又涨。灶间里先是鱼的咸鲜气,接着是肉的醇厚气,最后混成一股暖烘烘、让人坐不住的气味,往鼻子里钻,往衣裳缝里钻。等蒸的时候最磨人,那气味一阵一阵,像旧事翻上来,你想坐稳,屁股却先离了凳子。

蒸一个钟头,碗倒扣盘中,揭碗那一刻,热气轰然而起。红亮肉皮朝上,油光锃亮,鱼鲞嵌在肉片间,金黄的鲞身吸饱肉汁,润泽泽的。夹一块肉,筷子头一碰就颤,入口皮糯肉烂,几乎不用嚼就化开,可偏偏不腻,鱼鲞的咸鲜在里头撑着腰。再嚼鱼鲞,韧而紧,越嚼越香,每根纤维里都窝着肉汁的丰腴。咸与鲜,软与韧,油与润,谁也没压过谁。

这碗菜的来头,石浦人家都晓得。旧时渔家出海,鱼鲞是压舱底的干粮,扛饿耐放。光吃鱼鲞太寡淡,上了岸,割一刀五花肉,两样同蒸,既犒劳肚腹,也补力气。冬日里谁家灶头飘出鱼鲞扣肉味,多半是有人从海上回来了,或家里有人要补一补。我小时候不懂,觉得黑乎乎上不了台面。后来才明白,能扛饿、能补力气的吃食,往往不漂亮。

石浦人吃这菜不讲究排场。一碗扣肉端上桌,不中看,旁边摆一碟炒青菜、几块咸炝蟹,就是一顿正经饭。逢年过节也上供桌,祖宗牌位前供一供,撤下来回锅再蒸,味道反倒更融合。邻里谁家蒸了,常端一碗送过去,碗从不空着还回来,还时碗底搁两块自家腌萝卜,或几颗新晒虾干。谁也不说谢,碗沿沾着油花,那就是情分。

鱼鲞扣肉在石浦菜里实在不起眼,可动过筷子后,那碗就再没剩过。不过,我也偶尔舍不得当天吃完,第二天热饭一焐,味道像又活过来一回。人跟日子,大概也得隔一隔,才尝得出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