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毛幸儿 整理/余木

早上9点，慈溪桥头五姓村，“心贴心残疾人之家”的手工车间里，十几个残疾人正低头编着果篮、串着跳绳。有人见我进门，抬头脆生生喊了一声“园长妈妈”，又低头忙起手里的活。我笑着应一声，心里却想起17年前——那时候，我把第一拨重度残疾人接进自己家，谁会想到，这个“家”后来会长成90多个人的“家”呢？

要说我这辈子，为什么跟残疾人、跟老年人较上了劲，根子可能在我爸身上。我爸生前是五星村（1992年改五姓村）党支部副书记。他年轻时去绍兴做过学徒，在纺织厂工作。因做过车间主任，为人又踏实、诚恳、负责，回来后被本地领导看中。他为村里发展，不知做了多少事，经常说的一句话是“生前为人做益事，死后为人保平安。”他说，人活一世，总要为大家多做点实事、好事。这句话，我守到了现在，从“铁姑娘队队长”，一路守成了大家嘴里的“园长妈妈”。

一百多斤的担子，

挑出个“铁姑娘队队长”

我8岁就开始放棉纱、插秧，下田的活计样样上手。16岁那年，村里喇叭一响，号召青年去周边地方修水库，我头一个报了名，进了当时余姚县桥头公社五星大队的铁姑娘队，还当上了队长。队里的姑娘跟我一样，天不亮出工、天黑才收工。后来，上林湖水库进行“保坝设计施工”，我也积极报名，加入了公社青年突击队。一百多斤的湖泥担子压在肩上，一趟一趟往坝上爬，汗水把衣裳湿透了一遍又一遍。人家问我累不累，我说累是累，可看着大坝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结实，心里那点欢喜，比什么都实在。

我这个人，从小闲不住，民兵排排长当过、篮球队队长也当过，样样都想往前头冲。也就在19岁那年，因各方面表现积极，我被选为当时余姚县的人民代表——一个从田里挑担子出来的姑娘，坐到县里的会场上，心里既忐忑又光荣。我想，父亲说的“生前为人做益事”，我总算一步一步在做着了。

后来我进了桥头公社，先做公社团干部，又转去做妇联工作。从慈溪县三管乡妇联主任，到桥头镇妇联主席，一干就是20多年。妇联工作是比较琐碎、但也比较贴近老百姓的差事：婆媳闹别扭了找我，孩子读不上书找我，妇女权益受了侵害也找我。那些年我不会骑车，就靠两条腿走村串户，一户一户去跑。有人夸我“接地气”，我说，我就是从田里出来的，能不接地气吗？当妇联主席那几年，我开始接触残联工作，连续好几年，都被评为慈溪和宁波市的先进集体。

退休那年，

我在自家办起了“心贴心”

2012年，55周岁的我退休了。忙了一辈子，本该享清福，可我始终放不下残疾人。退休后，镇里又聘我做了桥头残联的第一任理事长。那些年交通不便，为了摸清镇里残疾人的底，我一次次乘摆渡船深入上林湖上滩头山区等，走山路，步行一个多小时，走到吴家溪这样的自然村，上门访问。十几户人家，靠山、靠开船谋生，谁残疾、谁失能，我都记在本子上，一户一户想办法帮忙改善。

2016年，在市、镇两级残联的支持下，我在自己家里办起了“心贴心日间照料中心”，一下子入托了20多名重度残疾人——智力残疾的、精神残疾的、肢体残疾的、听力残疾的。可那一年，家里真是诸事不顺：老公办的企业陷入了困境，他自己做工时又不小心断了手指，女儿锻炼时还摔伤了腿。亲戚朋友都劝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有人甚至说，让残疾人住进自己家，家里的好“风水”破坏了，才招来这些祸事。我心里也苦，可一看到那些残疾人，就狠不下心来。我把退休金、把积蓄一点一点投进去，装修房子、添置设施，那些年自己掏的钱，已成糊涂账，记不清多少万元了。家人的意见，我听着；该做的事，我照做。

“心贴心”，慢慢就真贴心起来了。有个小罗姑娘，刚来时不会说话，见人就吐口水，谁都不理。我天天陪着她，一年以后，她第一次开口，叫了我一声“妈妈”。那一刻，我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智力残疾的小余，因为家里穷，爹娘早早让他停了学，如今在我们这儿，看书成了他每天最爱的事，一本看完，又从图书室换新的——他说，天天读书的梦想，总算实现了。

陈灿、吴斌他们，一笔一划在红纸上写“感恩党，感恩园长妈妈”，字虽不好看，写得却格外认真。有个叫小陈的残疾人，偶然来了一次，之后天天骑着自行车赖着不肯走，我留他吃饭，又帮他把手续办齐，如今他也是正式学员了。

2020年，我们总算搬进了由原来幼儿园改建的新地方，一千多平方米，康复训练室、休息室、图书室、电脑室、文化活动室一应俱全，还评上了省级标准。有个叫黄云的姑娘，两年前突遭变故，一度连翻身都难，只能靠轮椅活动，绝望得不行。到我这儿以后，看着那么多跟自己一样的小伙伴一个比一个努力，她渐渐打开了心结。我们常跟他们说：身体的障碍没法选择，可面对障碍的态度，始终握在自己手里。帮他们走出心理阴影、等着他们一个个“破茧成蝶”，这就是我办这个“照料中心”的初心。

让残疾人挣钱自立，

让老人们在“家门口养老”

光把残疾人“养”起来还不够，我更想让他们靠自己站起来。这几年，我们跟宁波方太集团结了“亲”，联合建起围裙包装车间，后来又有了工艺手编、产品装配等好几个车间。给残疾人挑的活，都是简单好上手的，原材料送上门，产品有人收。手快的，一天能挣不少；再加上企业给的底薪，残疾人在这儿，也能凭自己的双手挣上一份稳稳的收入。

有个聋哑的小伙顾陈柯，一双手飞快，编的果盘、篮子挂满了架子，还学会了直播带货。大家编出来的东西，在上林湖边的越窑青瓷博物馆里，专门设了柜子。到今年，陆续有80多名残疾人在这儿找到了稳定的活计。2022年，我被评为“宁波好人”。我知道，这个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这90多位残疾人、16个人的看护团队，一起挣来的。

这些年我还承包了一片杨梅山，搞起生态养殖，成立了“心贴心文化农场”。残疾人家的杨梅卖不出去，我就帮他们收购、帮销，还手把手教他们直播。五姓村的何师傅，精神残疾，爹娘年纪都大了，他家的杨梅一直难卖。这几年靠农场帮销，他家的杨梅终于卖出去了，他也在我的基地里找了一份打包的活，家里总算有了像样的进账。看着他们数钱时脸上的笑，我觉得比什么都值。

人一上了年纪，我又操起另一份心——养老。我自己的老母亲也年愈九旬了。这些年送饭送水、走村串户，我见得太多了。有个独居老人，我照常去送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心里一紧，翻窗进去，人已经不行了。我管过敬老院，敬老院有敬老院的好处，可我也见过，有些老人进了大院子，心里还是念着老家、念着熟面孔。子女再好，老人最缺的，往往是那份天天有人陪着、说着话的热乎气儿。农村养老的路子，不该只有一条。

我越来越觉得，像守着自家门口这样养老，也是一种好办法——以村为单位，十来个性情相投的老伙计凑在一起，自己组个“养老队”，小锅小灶，荤素自己点，菜现买现烧，累了有人管，病了有人送药送医。老人守着自己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乡邻，心里才踏实、才舒心。

这些年，国家一直在大力发展居家养老，把养老服务中心、照料点建到了村口、建到了老人身边，像助餐、助浴、助医这些服务，都能送到家门口。我这个“家门口养老”的想法，正好跟国家走的是同一条路子，做起来心里更有底。

这件事，我正着手做，也想一直做下去。

我这辈子，从田里挑担子开始，到如今看着镇里的残疾人、老年人一个个过得安心、舒心，说到底，不过是记着父亲那句话——生前为人做益事。人这一辈子，能做多少好事，就做多少好事；能让几个人心里亮堂起来，就让这几个先把日子过好。这样过日子，才算没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