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苗 文/摄

老家院子的西南边是大哥两间旧楼房。当年父亲在楼房的西山墙种了两枝燕竹，没过几年，地下的竹鞭串起来，长成了一丛燕竹。后来燕竹在竹园里挤不下了，竹鞭便穿过水泥地，在围墙内的花坛里长出竹笋，还伸到靠山墙搭建的鸡舍里，拱出了竹笋来。

年初，竹园里隆起一两堆新土。我心生疑惑：大哥全家早已搬到城里居住，这房子闲置多年，平常房前屋后的道地和植物都是我在打理，并没有动过竹园里的土。看来这一两堆新土是从地下拱上来的，地下肯定有动物。

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竹鼠？

竹鼠前传

二十几年前，我曾经赴贵州挂职，当时县里的干部很热情，担心我一个人远在他乡会寂寞，常常邀请我在县城的小餐馆吃饭。菜肴并不丰盛，但有我从未品尝过的，比如凉拌鱼腥草、油炸蜂蛹。有一次，端上来一盆小猪状的肉，我有点好奇，店主介绍说是竹鼠，我第一次听说山坡的竹林里还有这样的动物。我犹豫了，他们竭力劝我尝尝，说竹鼠专吃竹根、竹鞭和竹茎，肉质紧实，味道鲜美。但我还是想到家里的老鼠，提起筷子又放下了。

后来在县城的集市上，见到一位苗族女子在摆摊，地上有鱼腥草、薄荷和辣椒，脚边的笼子里关着一只竹鼠。她问我要不要？我说先看看。

毛茸茸的竹鼠活像会动的毛绒玩具，圆筒形的身躯裹着蓬松的灰棕色皮毛。额头呈圆形，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藏在毛发里若隐若现，配上几乎与毛色融为一体的短耳朵，显得格外呆萌。最引人注目的是两对黄色的门牙，粗长尖利，啃起竹子来“咔嚓”作响。听摊主说，别看它四肢短小，前爪刨土打洞快得惊人。

思绪从贵州拉回到眼前，看到竹园南侧的一棵茶梅树下有一个光滑的洞口，靠围墙花坛里也有隆起的土堆和两个不规则的洞口。

星期天，大哥来老家，我指着给他看，他也觉得新奇：“这竹园几十年了，从来没有发现过竹鼠，儿时几乎家家户户有竹园，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见过有这样的动物存在。”

又过了几天，我从外地回来，妻子告诉我，她在竹园里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定睛一看，像一只野兔似的动物，迅速爬进洞里。她赶紧拿来竹竿往里捅，捅了二三十公分，捅不进去了。

听她这么一说，第二天，我悄悄地走近竹园，看到竹鼠的头正从茶梅树下的洞口露出来，发出“呼呼”的声音。它分明也看见我了，但没有缩回去。我赶紧拿出手机拍了下来，和网上的竹鼠图片作了比较——是竹鼠。

竹鼠也来安家了，我心里一阵欢喜。想着这几十年的老竹园，地下已经布满了竹根和竹鞭，近年来竹笋出得越来越少，有竹鼠帮忙松松土、刨刨根，来年竹笋或许会出得多一些。但仔细一想，这只竹鼠是从哪里来的？

老家的村子在姚北平原，周围没有山，离邻村最近的山也有两里路；村子里没有成片的竹园，有一丛竹子的也只剩下两户人家，那一户和我家还隔着一条河。

我问了几位年长的邻居，他们并不清楚还有这样的动物。

我问豆包，它告诉我，可能有人把竹鼠当宠物养，过后遗弃或逃逸了。这个说法有点靠谱，可我问了周边的几户人家，他们说家里没有养过这样的宠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一只竹鼠，长着一对翅膀，从遥远的大山飞到了我老家的竹园，我看着它的身形和眼睛，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一觉醒来：难道当年多看了一眼竹鼠，现在跟过来安家了？

那天，妻子又告诉我，她看见鸡舍门前的空地上，一只竹鼠在糠盆里吃食，四五只鸡躲在一边陌生地看着这个异类。

两只小猫的死

“巴威”台风过后的一天上午，我在走廊里听到一只流浪猫发出一种悲伤的叫声，这只野猫我认识，去年帮我在菜地里巡查，驱赶别的流浪猫，防止它们在菜地里打滚挖土，我曾经喂过它。听到这样的叫声，我就去竹园南侧的道地，发现两只黑白相间的小猫死在地上，几只苍蝇落在一只小猫大腿处，在伤口上吮吸着渗出来的血水。我直觉这两只小猫是那只母猫生的，可能是竹鼠下的毒手。

第一次处理死猫，我自然想到在果树下挖个坑埋了。当我拿起锄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对，死猫不能埋进土里。家乡旧时流传一句老话：猫死挂树头，狗死放水流。

从前，村里家猫若是寿终或意外死亡，不埋进土里，老人会寻一块旧粗布，轻轻将猫的躯体裹好，再拿草绳捆扎妥当，带到村外河边或山脚边的大树下，将它悬吊在高高的枝桠上，任由日晒雨淋，慢慢风化消散。

老辈人讲，猫通灵气，挂在树上，魂魄才能升天，不会滞留家中。倘若埋入地下，会吸纳地气，恐生邪祟，扰得家宅不安。岁月流转，这习俗如今早已没有了。一时也想不出啥好办法，只得匆忙把两只死猫装进塑料袋，轻轻地放入村里设置的垃圾桶，心里默念一句：灵魂升天。离开时，我还回头看了一眼。

我回到竹园的鸡舍前，推开鸡舍的门，发现还有一只小猫在墙角边，母猫护着小猫“喵喵”地叫，这下明白了，野猫趁鸡舍空着做窝了。两只小猫的死，可能同竹鼠有关——野猫侵占了竹鼠的领地，在那个狂风暴雨的台风夜，竹鼠把两只小猫咬伤并驱逐出了鸡舍。怪不得，上次有一只正在下蛋的母鸡，我将它赶进鸡舍，它老是往外跑。我轻轻地关上门，不去打扰两只猫。

第二天，我轻手轻脚地去鸡舍看，一只小猫不见了，蹲在围墙上的母猫用警惕的眼神冲着我叫，围墙边又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怕母猫误会我把小猫偷走了，便赶紧用手指着墙根比划着：“它干的！”母猫似懂非懂地“喵喵”了几声离开了。

又过了一天，我去看竹园前一小块菜地里播下的菜籽有没有出芽，墙上那只母猫又朝我 “喵喵”地叫，我想母猫先后失去了3只猫崽，这悲伤的心情可以理解。

不经意间发现两只闲置水缸的旁边隐蔽处，有一只失踪的猫崽。原来母猫既要防竹鼠，又要防人，将猫崽转移到这里来了。

听老人说过，猫刚生了崽以后，一旦被人发现了窝，它会一只一只叼走，转移到不被人发现的地方。确实，隔天再去看小猫，又不见了，连母猫也不知去向，竹鼠也没有了动静。

相安同一园

这样静悄悄地过了十多天。我又去竹园，发现有两枝嫩竹被啃断，下面只剩地上的一截，上面一截悬着（竹梢相互牵扯着），还有两枝竹子啃得只剩下一截，八九枝竹子主茎的下部有很多被啃过的痕迹。而鸡舍南墙边又有一个新洞，竹鼠从新洞口探出头来，我们的目光一对视，它即刻将头缩了回去。我站着不动，等它再次出来。果然，它又探出头来，往外伸了伸头，没有要缩回去的意思。过了一会，它大胆地爬出洞口，在地面上低着头拱了起来。

家里人担心，这样下去，这只竹鼠要毁了这丛竹园，鸡鸭也养不了了。

大哥说，要不用老鼠药毒死它算了；邻家小弟也说，可以用水灌满洞里，逼它出来捉住它杀了；妻子紧跟着说，它是国家保护动物，还是打电话给有关部门来处理。众说纷纭。我说，还是再等等。

半个月前，姨夫一家来做客，送来了5只家养的老鸭，我把它们圈养在鸡舍里。几天过去，相安无事。竹鼠躲在洞里用松土填满洞口，还用小石块盖着，有时洞口开着，却不见踪影。

前天傍晚，我站在屋檐下，见到久违的母猫在院子里，我看看它，它也扭过头来看看我。这时，那边围着的鸡舍门前的空地上，传来一只鸭子的惊叫声，母猫闻声往鸡舍门口跑，我也赶过去看。只见一只竹鼠慢悠悠地爬来爬去，5只老鸭侧着头看它，母猫围着竹鼠跳来跳去，看不出要咬它的样子，反而有逗着玩的味道。难道失子之痛忘了吗？见我走近，竹鼠又溜进了洞里。晚饭后，我过去打开手机上的电筒一看，这只新的洞口又填满松土并放上了小块石头。看来竹鼠的智商并不低。

大半年过去了，我也不再问这只竹鼠从哪里来，只要它对周围的动植物不构成大的破坏和影响，我会善待这个来自远方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