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三江月/行走/

枫柿染秋四明山

柿子红了。(本版供图 宁波河姆渡文化旅游集团有限公司)

秋叶黄了。

秋天的四明湖。

□孙兆琦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当秋意漫过浙东的脊背,便尽数泊进了四明山。四明山是浙东“唐诗之路”的重要节点,李白“四明三千里,朝起赤城霞”的诗句,令它名扬天下。

秋日一天清晨,我与友人相约驱车,沿盘山公路向四明山进发。秋风穿窗拂颊,携着山林清润的凉意,鼻尖萦绕着草木成熟后淡淡的甜香。

抬眼望去,天高云淡,流云悠悠,澄澈的阳光倾泻而下,将整片群山温柔拥入怀中。四明山的秋,不喧嚣、不张扬,把山水、生灵、烟火与人间丰收,都妥帖收纳于层峦叠嶂之间。

半小时后行至梁弄,山色一层层深了。最先撞入眼帘的,是被誉为“浙东明珠”的四明湖,它为浙江省湿地公园,水域面积近20平方公里,有诗句“十里烟波九洞天,山藏灵秀水藏仙”描摹它的景致。

我们站在湖岸放眼远眺:秋日湖水褪去丰水期的充盈,露出大片滩涂与盘曲的树根。水杉从浅水中拔地而起,一株株笔挺如列兵。经秋霜浸染,杉叶正处在一年里最丰盛的色彩更迭之中:底层尚留夏日的深绿,中段转为琥珀般的焦糖色,顶梢却早已燃成一片火红。不远处浅滩上,两头老黄牛慢悠悠啃草,时不时惬意甩动尾巴。澄澈湖水如明镜,将红杉、黄牛、云天一并倒映;微风掠湖,漾开细碎涟漪,树影随波摇曳,虚实相融,恍若置身水墨丹青。

沿木栈道往湖心走,耳畔是水波轻拍岸滩的细碎声响,间或传来几声清越鸟鸣。一只白鹭贴着水面掠起,翅尖挑落一串水珠,在阳光下亮如散落的银针。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白鹭成群从杉林间飞出,一行、两行,排作秋天最工整的诗行,掠过湖面,隐入远山的灰蓝。耳边只剩风声、水声、振翅声,清冽如笛。

我们脱鞋赤脚踩上湖边卵石,凉意从脚底倏地窜上脊背,激得人一哆嗦,相视间不由得笑出声。掬一捧湖水,清得能看见指缝间的云天;指尖松开,湖水从掌纹间流走,凉丝丝的,像秋天伸手与我们相握。湖边偶遇采风的摄影爱好者,屏息静立,举着相机静待白鹭起飞;也有游人缓步闲行,低声闲谈,不愿打破湖畔这份安然。湖光山色,混着游人浅浅笑语,动静相宜,整个秋天都在缓缓流淌。

辞别四明湖,我们沿山径上行,来到大岚镇柿林古村。此地素有“四明山之心”之称,境内坐落国家4A级丹山赤水风景区。尚未进村,漫山柿树先入眼帘;村口立着一株树龄六百余年的柿树王,三人难以合抱,枝头缀满“吊红”,橙红如盏盏小灯笼,压得枝条微微弯垂。树下一位穿蓝布衫的老汉,正用七八尺长的竹竿摘柿,一转一拉,柿子落进竹篮,沙沙作响。我仰头,伸手轻触一枚低垂的柿子,薄皮凉润,仿佛触到秋阳余温。一旁装筐的老奶奶递来两枚,笑着说:“刚摘的,尝尝。”我接过,撕开橙红薄皮,咬上一口,果肉软糯起沙,甜润如蜜。

走进村里,不时遇见淳朴山民。老人坐在门前,在竹筐里细细分拣新摘的柿子,粗糙的手掌抚过红彤彤的果实,脸上漾着憨厚知足的笑意。偶尔有村民挑着满筐柿子缓步走过,扁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竹筐盛满秋日收成。巷弄之内,石墙青瓦,院里晾晒着辣椒、玉米、番薯干,有阿婆倚着门槛梳理长发。炊烟自山腰缓缓升起,农家乐飘出淡淡的饭菜香,炖土鸡的鲜、柿饼的甜交织在一起。漫山红柿,袅袅烟火,让四明山的秋色不止有山水清欢,更有踏实温暖的人间气息。

草草用过午饭,车子转过十多道发夹弯,便抵达四明山镇北溪村。村子地处四明山腹地,村内生长金钱松、银杏、枫香等多种保护古树;村口两棵银杏树龄逾五百年,树高三十余米,一雌一雄,人称“夫妻树”。

高大的银杏树撑开金黄冠盖,满树叶片像万千细碎金箔,在秋阳下熠熠生辉。秋风掠过,无数银杏叶旋舞飘落,如漫天金蝶,地面铺起厚厚的金毯。站在树下,满目鎏金,耳边是叶片摩挲的簌簌轻响。

我蹲下身拾起一片银杏叶,叶片轻薄,脉络清晰,边缘还留着一抹未褪尽的淡绿。托在掌心,好似捧住一个小小的季节。一位本地大哥扛锄头路过,见我赏叶,停下脚步说:“这两棵树五百多年了,我小时候就在树下玩。每年叶子一落,就到收柿子的时候了。”话不多,却让我忽然懂得,这两棵古树的每一圈年轮,都记着四明山人的秋收冬藏。

之后,我们继续往山的深处行进,来到四明山镇最东端的茶培村。这里素有 “中国红枫樱花之乡”的美誉。每至深秋,漫山枫树经霜尽染,枫叶艳若胭脂,红得热烈奔放。凑近细看,每一片枫叶都如精心雕琢:五角、七角,叶缘微卷,叶脉如网,红色层次分明——叶尖是浓烈朱红,叶心是温润橘红,叶柄处还执拗地留着一抹浅绿。山风穿林,满树飒飒,沙沙作响,仿佛千万柄小扇摇荡秋光,整片山林漾开流动的斑斓。路上游人驻足静观,轻声赞叹;有人俯身捡拾红叶,夹入书页,悄悄收藏一份四明山的秋。

枫林深处,偶遇一位写生老者。画板上,半幅红枫已染成七成。“画了一辈子山,”他头也不抬地说,“还是四明山的秋最耐看。杜牧写得好——‘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二月的花是初生的红,这枫叶,是历经一季、沉淀之后再燃起来的红。”

行走在四明山间,秋意立体而丰盈。眼中是水杉流霞、柿灯垂枝、枫红杏黄;耳畔是风声、鸟鸣、山民温软闲谈;鼻尖萦绕湖水清润之气、草木幽香、农家菜香;舌尖可品柿子甜润、山茶清醇、米酒绵柔;指尖能触秋风微凉、落叶柔软、阳光暖意。眼、耳、鼻、舌、身,全然承接秋的馈赠。

有人偏爱春日花蕾,有人眷恋冬日落雪,我却独醉四明山之秋。它兼具山水诗意与人间烟火,既有满目绚烂,又有沉静从容。立于山间极目远眺,远山如黛,层林铺彩,白云悠然漫过天际。这般动人景致,既是天地慷慨的馈赠,也离不开一代代山民以双手悉心耕耘装点。

下山时,暮色四合。回望浸在薄暮里的山林,枫叶在风中低语,柿子在暮色里静立,溪水在山间叮咚流淌。我轻声念起:“红树醉秋色,碧溪弹夜弦。”四明山的秋,何尝不是醉人?醉在斑斓色彩里,醉在清响风声里,醉在每一片落叶细密的脉络间,醉在每一个驻足者的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