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英/口述 余木/整理
我叫徐秋英,宁波市小百花越剧团的吕派花旦。今年,已是我进团的第十三个年头。常有朋友问我,是怎么走上越剧这条路的;得知我生在越剧故乡嵊州,又觉得我选择戏曲,是顺理成章的事。可老实说,年少时,我对越剧的认识还是懵懵懂懂的,真正让我踏入这一行,源于一场偶然的际遇。
缘起年少,戏照初心
我生在嵊州,越剧是长在生活里的。小时候,村里镇上常有戏班子搭台,锣鼓一响,大人小孩都往台前凑。我那时候还不太懂戏,只觉得舞台上那些水袖、那些唱腔,说不出的好看、好听。我的童年,是听着越音长大的。但说实话,那时的我,只觉得能站在舞台上,是件顶神气的事,并没想过未来会走上戏曲道路。初中以前,我一直过着普通学生的生活,学习读书,安稳平淡。
真正迎来改变的,是初二那年。嵊州艺校来招生,现场组织了初试选拔,没想到我简单唱了几句,就顺利通过了;又抱着好奇心参加了复试,没想到又是顺利考上。突如其来的机会,让我第一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面临人生重要的抉择:一边是普通的求学之路,一边是未知的越剧专业。
家里人深知戏曲行业的不易,他们告诉我,学戏非常辛苦,练功枯燥,日复一日,没有捷径可走,选择戏曲,就要吃苦、坚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我也明白这条路的不易,但我内心深处对于舞台还是很向往的,为了心中的舞台梦,我觉得是时候勇敢一点了。最终,我下定决心,走上了越剧这条路。
进了嵊州越剧艺术学校,才真正感受到这碗饭的不好吃。练功是实打实的苦,压腿、下腰、圆场,一天下来浑身酸疼,晚上躺下,腿都抬不起来。可奇怪的是,我从不觉得委屈,反而越练越有劲。
进入艺校学习两年后,学校开设了第一届传承班,我报名参加了考试,又有幸考上了。此后三年,学习更加严苛,从唱腔韵味、身段规范到人物塑造、舞台表现力,老师都细致打磨、悉心教导。日复一日的枯燥练功,反复抠细节,让我的戏曲功底一点一点变得扎实,让我真正懂得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真谛。
五年时光很快过去,我迎来了学艺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检验——毕业汇报大戏《五女拜寿》,我演戏份不算少的丫环翠云。演出那天,台下坐着许多剧团的领导,算是来 “挑人”。演完,宁波小百花的领导来找我们谈话,想把我们整批招过去。那一刻我心里又惊又喜——因为宁波,一直是我比较喜爱的城市。
2013年1月,我正式进了宁波市小百花越剧团。一个刚出校门的嵊州姑娘,揣着对舞台的一腔热望,坐上了去宁波的车……现在想来,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舞台中央的第一束光
进团的日子,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重。进团才半年,团里就给我们这批刚毕业的青年演员排了大戏《花中君子》,我演主角陈三两。到现在我都记得那一刻的心情——机会来得太快,快得让人心慌。学校里的节奏,是一个学期学一部戏,还是折子戏;进了单位,进度快得多,一天要排两场。我只能拼命地学,拼命地记,一点都不敢懈怠。
《花中君子》是我的起点,也是我的磨刀石。全剧以陈三两的人生遭遇为主线,角色命运坎坷,人物内心复杂多面。要把陈三两的隐忍、善良与不屈的风骨完整呈现出来,是一次不小的挑战。我年纪轻,怕演不出那份厚重,排练时反复揣摩,经常翻看吕瑞英老师的演出录像,一遍遍地抠动作、抠唱腔,一遍遍请教老师,排到半夜是常有的事。老师常对我说,戏要沉到心里去,先做人物的心,再做人物的形。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印象很深的是,演出前两个月,我参加市里的青年戏曲演员大赛,正是凭《花中君子・骂堂》一折,获得了二等奖。还记得当时大戏正式公演,心里还是很忐忑的,这是团里特意为我们青年演员排的大戏,机会来之不易,怕辜负这份期许。可当真正站上舞台,锣鼓一响,那些紧张反而都化成了力量。
从那以后,我算是尝到了“把握机会”的滋味。这些年,我一折一折地演,一部一部地排:《五女拜寿》的翠云、《打金枝》的公主、《昭君出塞》的王昭君、《窦娥冤・斩娥》的窦娥……2013年参加了央视 “越女争锋” 的比赛,获得了十佳银奖;2017年参加了浙江省《新松计划》比赛获得二等奖;宁波市青年戏曲演员大赛获得一等奖。奖项是对我的肯定,但说实话,我更在意的,是每部戏里实实在在的成长。
2016年,团里带我们去日本演《梁祝・十八相送》,三对梁山伯和祝英台,我演其中一位祝英台,那年我24岁。站在异国的舞台上,台下观众的掌声让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越剧是可以跨越山海的。从那以后,我的角色慢慢多了起来:《明州女子尽封王》中的贾玉屏、《红楼梦》里的紫鹃、《何文秀》中的王兰英、《藏书楼》里的杜雪贞……真正让我脱胎换骨的,是这几年排的大戏。
与戏同行,
解锁舞台更多可能
2024年复排的新版《江南女巡按》,是我演艺路上一次重要的蜕变。我在里面演谢瑶环,这是一个极具张力,亦生亦旦的角色。我要一个人完成亦旦亦生的表演,穿着厚底靴完成高难度动作,还要学甩发,这些对我而言是全新的课题。剧目情节紧凑,抢妆换装时间极短,瞬息之间就要完成角色状态的切换,排练过程充满考验,高频次的快速换装,也磨炼了我的舞台耐力,让我学会在高强度的节奏里稳住状态。这部戏,让我成长了很多,也收获了很多——学到了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东西。当谢瑶环的受刑、甩发段落落幕,台下满堂的掌声,对我是最好的鼓励。我想,我是把这些年攒下的劲儿,都使在这部戏上了。
而说到今年最让我兴奋的,是《寒江关》里的樊梨花。这出戏,是致敬越剧诞生120周年,也是我们剧团建团70周年的献礼之作,我饰演樊梨花。说实话,接到这个角色时,我又期待又发怵。以往,我演绎的角色大多是端庄温婉的大家闺秀,表演风格偏柔美。像樊梨花这样既有情感浓度,又有武将气度的,是头一遭。她身上最打动我的,是“善良”——还有一种和现代女性相通的赤诚、坚韧,和对人生价值的追求。
我们这版的樊梨花,和传统故事里那个“三次被薛丁山休弃、还一次次出来帮他”的卑微女子不一样。我们想让她有自主权,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去做出她认为正确的选择。而她的选择,是家国。她懂得父亲迫于局势依附西凉,却始终心向大唐的苦,她感激程咬金帮助其父洗刷冤屈……这样一个有血有肉、敢爱敢恨、心怀天下的女将军,我演得酣畅淋漓。
从前年复排《江南女巡按》开始,我就有意在新剧目,新角色里锤炼自己——为谢瑶环学了甩发,这回为樊梨花学了大刀。有人问我累不累,我说,我想趁自己还年轻,还练得动的时候,多学一点新的本领,不断突破自身的表演边界。樊梨花戏里杀藩的一段打戏,并非我们所长,我便和同事们一遍遍地练,一遍遍的磨合。期盼经过更多舞台实践,能够将这部分表演演绎得越来越好。
越剧的根
扎在观众心里
在舞台演出的这些年,最让我温暖和感动的,始终是一路支持我们的戏迷朋友们。很多戏迷朋友真的是不远千里从各个城市专程赶来只为看我们一场演出,甚至只是短短十几分钟的折子戏。这份沉甸甸的偏爱与守候,让我内心满是动容。我深知,台下每一位观众的热爱与支持,才是越剧最鲜活、最长久的生命力。
正是因为有这群温暖的观众,有他们的期待、包容和鼓励,便是我们戏曲演员不断打磨作品,坚守舞台最大的动力。越剧的根,一直深深扎在观众的心里。
回过头来看,从当初那个对越剧一知半解的小姑娘,到如今有机会站在舞台上演主角,一晃十几年就这样走过了。对我来说,越剧不只是一份简单的工作,它陪伴我成长,也塑造了我的性格。我一直提醒自己,趁着年纪尚轻、状态尚可,多练、多学、多突破,跳出舒适区,挑战更多不同类型的人物,多塑造几个能让观众记住的好角色。未来我会继续坚守舞台,踏踏实实演戏,保持初心,不负热爱,不负一直支持我们的每一位观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