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志藏 文/摄
又是一年秋风起,早晚带着几分凉意。如此境地里,我又一次来到英雄之山——戚家山下。
说实话,戚家山我来得太勤了。第一次来,是我刚参加工作慕名而至,后来为了写戚家军、半岛风云、“七·一七”戚家山保卫战,还有戚家山下小港李家相关的故事……我不知爬了多少回山。可每次来,我的心口总是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既沉甸,又热乎。
戚家山其实不高,海拔才七十多米,在咱们北仑,甚至在整个浙东,都算不上什么“高山”。可在我心里,它比哪座名山都重。为啥?因为它不是土堆出来的,而是英雄气集成的。
我自山下拾级而上,脚下的石阶已被岁月磨得光滑。来到山顶,我极目四望:东方,是大海,甬江之水就在那儿一头扎进东海的怀抱,那气势,真叫一个豪迈;南面,是咱们富饶的江南水乡,一派田园好风光;西侧,民居田野和厂房紧挨着,老日子和新日子过得挺和谐;北边,戚家山跟金鸡山、招宝山肩并着肩,像三个老伙计,一起守着这方入海口,不知守了多少年。
冥冥然,风从耳边吹过,我忽然觉得,这山好像在跟我说话……不是那种文绉绉的书面语,就像是那种老朋友之间,久别重逢,点一根烟喝一杯酒后的倾诉。
他先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几百年前的风里传来的:“后生,你晓得我叫啥名不?我本来不叫戚家山,我叫七家山,也叫七盘山。后来,来了一个叫戚继光的汉子,在这儿练兵,我的名儿,就跟他姓了。”
他顿了顿,好像陷入了回忆:“那会儿,倭寇可凶了,跟疯狗似的,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朝廷派来的兵,不经打,还怕水。戚继光那汉子,有股子狠劲儿,也有股子巧劲儿。他就在我这背上,招了三千个义乌来的‘愣头青’,手把手地教。他说,‘咱们人没他们壮,船没他们快,但咱们脑子好使!’”
“他就琢磨出了个‘鸳鸯阵’。你听着新鲜吧?十二个人一队,拿长矛的、拿盾牌的、拿狼筅的,搭配着来。拿盾牌的人前面挡着,后面的人就戳,跟那螃蟹钳子似的,谁也近不了身。那帮义乌兵,在他手里,真就脱了胎换了骨,成了令倭寇闻风丧胆的新‘戚家军’。那会儿,我这山上,天天是喊杀声,刀枪碰撞声,还有他们练阵法的号子声……那声音,提气!”
山上起风了,他的话音沉沉的:“后来啊,日子不太平。光绪年间,外头的洋人老来欺负咱们。有个叫杨春和的总兵,看我地势好,就在我顶上修了个大家伙——营垒。那墙,用大石头垒的,厚得很。里头能住下好几千号兵。那会儿,清军的枪炮声就从我这儿响起来,虽说最后也没能挡住那些个不平等条约,可那股子想守住家门的劲儿,我记着。”
说到这儿,山的声音猛地一沉,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激起的水花里都带着血腥气。
“再后来……民国二十九年,也就是1940年。那帮东洋鬼子,比当年的倭寇还狠!他们开着军舰横冲直撞,飞机在我头上像红头苍蝇一样嗡嗡地叫,炮弹跟下冰雹似的往我身上砸。石头被炸飞了,树木被烧光了,连泥土都变成了焦黑色。”
“可咱们中国的兵,没有一个孬种!他们跟我一样,死守着这块地。那几天几夜,打得昏天黑地。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刺刀弯了,就用石头砸,用牙齿咬!我亲眼看着,一个年轻的小战士,在肉搏战中,连肠子都流出来了,还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一个鬼子兵扑倒在山崖下……血,把石头都染得透红!”
“鬼子冲上来一次,就被打下去一次……山头得了又失,失了又得。那真是拿命在填啊!最后,我们胜利了。这场仗,打出了咱们中国人的骨气!后人誉称这场战役叫‘浙东的台儿庄’之战,我觉着,这名儿,咱担得起!”
戚家山似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悲壮,也有欣慰:“你再看现在,多好啊。东边那个港口,大轮船进进出出,跟下饺子似的;西边那些高楼,晚上灯亮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好看。娃娃们,在山脚下跑啊,笑啊……他们终于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看着这一切,我这把老骨头,值了;那些躺在我身体里的将士们,也值了!”
风停了。山,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默。可在我耳畔,仍久久回响着他的话。那不是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那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在跟你絮叨他从前经历过的故事。故事里,有刀光剑影的风云变幻,有浴血拼杀的悲壮场景,更有英雄们那股子宁死不屈的精气神……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身旁的石头,它粗糙的纹理,像极了老兵手上劳作摸枪的老茧。我明白了,这一次次地来,不是来写文章的,是来听故事的,是来聆听这座山,以它自己独特的叙事方式,告诉我什么叫英雄气概,什么叫家国情怀。
临近中午,秋阳灼灼地射在我的身上,仿佛传递着滚烫的英雄热血。
下山时,我的脚步比来时更沉稳,也更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