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幸康/口述 赵淑萍/整理
他的人生,分为两个篇章。前一篇章,是演员。40余年舞台生涯,参演剧目60余部,塑造了众多独具魅力的人物形象,如《宁波大哥》中的王永强、《风雨祠堂》中的程家传、《典妻》中的“夫”、《雷雨》中的周朴园等。斩获第十二届中国戏剧节优秀表演奖、第二十一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浙江省戏剧节优秀表演大奖,以及浙江省第七届、第十届戏剧节优秀表演奖,浙江省第四届戏剧节明星奖等多项荣誉。而后一篇章,是非遗传承。如今,他是省级非遗传承人、宁波市文史研究馆馆员,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城市社区学习中心 (CLC) 能力建设项目子项目(由宁波开放大学承担)的非遗领雁人。
一顶罗宋帽,喊出个“沃王爷”
我五六岁的时候,奶奶常带我去西门口听说书。那时候说书场里摆着一排排竹椅,听众坐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听书,还有人提着水壶来回续水。说书人讲的都是古代故事、戏文故事,王爷、将军、小姐,桃园结义、狄公断案。我那时似懂非懂,却听得津津有味。现在回想,这便是我最早接触的戏曲文学滋养。
有一回回家,我翻出一顶罗宋帽,拿两根长木条插在帽后,戴在头上,大摇大摆出门。见到人,大拇指朝后一翘,大声宣称:“我是孝闻街黄鹤池赫赫有名的沃王爷!”邻居见我这般模样,都开怀大笑,往后见到我便唤我“沃王爷”。这算是我最早塑造的舞台人物雏形。
少年时样板戏风行,我痴迷京剧,格外崇拜杨子荣,把他视作偶像。我找了块木头,反复打磨,做成一把木枪,再用墨汁涂黑。我最爱叫小伙伴扮演反派,自己举着木枪,喊一声“砰!”,看着“坏人”应声倒地、一动不动。我昂首挺胸,洋洋自得,俨然觉得自己就是英雄。后来,我真的成了正式演员,登台扮演英雄,拿起舞台上的“枪”。1975年,我第一次上台,在《艳阳天》里饰演萧长春。自幼便有的英雄情结,那一刻算是圆了梦。紧接着第二部戏《何陈庄》,我出演男主角何文进。这部戏前后演出40场,场场爆满,几乎一票难求。也因为过度劳累,我胃大出血,住进医院接受输血治疗。
不过,舞台上的这把“枪”,也曾让我出过一次洋相。演《海岛女民兵》时,我饰演参谋长,腰间别着一支装填火药的仿真枪。我在侧台候场,无意间扣动扳机,枪突然响了!当时台上“海霞”的戏份正在进行。观众并未太在意,但领导十分严肃,对我提出批评,要求我写检讨。那次教训刻骨铭心,我由此懂得舞台是神圣的,任何时刻都必须心怀敬畏,不能有半点轻慢。此后,我养成提前候台、静守侧台的习惯。有时第四场才有我的戏份,第一场我便换好戏服,在一旁静静候着,内心跟着台上剧情一同起伏。
亦庄亦谐,“老沃”演戏不挑角
学生们私下叫我“老沃”。确实,我从艺时间久,40多年,演过60多部戏、70多个角色。有人疑惑,剧目数量和角色数量为何不对等?在《霓虹灯下的哨兵》中,我先后演过陈喜、指导员、飞飞三个角色。《雷雨》一剧,年轻时我演二少爷周冲,中年再排,便饰演周朴园。我塑造的人物包罗万象,有一身正气的正面人物、英雄形象,也有反面角色、小人物与边缘人物。印象最深的角色,当属《雷雨》中的周朴园、《典妻》里的“夫”、《风雨祠堂》中的程家传,还有《宁波大哥》里的王永强。
1978年排演《雷雨》,我22岁,饰演周冲。年龄不是最大难题,难点在于我对剧本十分陌生。我们这一代人成长于特殊年代,很难想象资本家少爷的生活状态与言行气质。但我当时肯下苦功,认真聆听导演讲解,从语音语调、形体步态,一点点揣摩人物,把握周冲身上的年轻、单纯与开朗。到2015年,甬剧团复排《雷雨》,我出演周朴园。这个角色我早已心生向往。在我看来,周朴园形象立体、层次丰富,不能简单用“冷酷”“自私”“伪善”几个标签概括。我塑造这个人物,力求客观,从人性维度去理解诠释。
排《典妻》时,大家多少有些顾虑:我此前多演儒雅人物,这次要演绎沾染恶习、懦弱猥琐的“夫”。如何把握分寸?我细读柔石原著,研读与柔石交厚、为他所敬重的鲁迅的文章,同时观摩相关电影、沪剧版本。看待这个人物,当怀有鲁迅对国民那种复杂深沉的情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演得最酣畅过瘾的,是《风雨祠堂》中的程家传。这个人物起初懦弱自私、缺少担当;历经世事磋磨,遭遇昔日爱人的报复,在恐惧、愤懑中觉醒、抗争,最终能够豁达宽容地面对一切。这个角色非常考验人物心理节奏把控与表演功底,我也凭借此角斩获上海白玉兰配角奖。有评论写道,我把“一种苦涩的微笑和欲哭无泪的感觉表现得酣畅淋漓”。
从台前到幕后,传的是“根”
职业生涯中有一段时期,我在宁波市文化艺术研究院(现宁波市文化旅游研究院)从事传习工作。在时任院长郭国强的牵头主持下,我们启动老艺人抢救性保护工程。我与学者庄丹华、友燕玲一同编撰《甬剧老艺人口述史》。我们赴沪甬两地,采访演员、编剧、导演、音乐创作者等,记录口述资料,还搜集到不少珍贵老剧本、节目单与黑胶唱片。现在回望,这项工作确属抢救性质。书稿付印前后,柳中心、天方、全碧水、郭兴根等多位老艺人相继离世。
说起传承,有一件小事对我触动很深。有段日子,为不打扰家人,晚饭后我悄悄到地下车库唱上几段。不料有人向物业投诉,说车库常有老人哼唱,疑似精神异常。好几次停车都听见我的歌声。听闻此事,我又好气又好笑,笑着笑着,心里却沉甸甸的——对方竟分不清甬剧与越剧。这件事更让我警醒:非遗传承,等不得,也慢不得。
退休后,我受聘担任宁波市甬剧团艺术总监。这些年,甬剧团创排了《筑梦》《药行街》《江厦街》《红杜鹃》《宝顺轮》等新戏,也复排多部经典剧目。我给青年演员说戏、排戏,尽己所能助力甬剧发展。
我发行过两张专辑。第一张是2012年,CD收录10段经典唱段,印行1000张,这也是国内首张甬剧男演员演唱专辑。第二张是2022年推出的《守望乡音》MV经典唱段专辑,距离第一张恰好10年。这张专辑前后制作3年,彼时我的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但我坚持每日练唱,唱段烂熟于心。专辑大多为外景拍摄,一段唱段往往要辗转多个取景地,反复录制。拍摄《宁波大哥》“跪坟”片段,单跪拜动作就拍了12遍。当时气温高达40多摄氏度,剧组人人备着藿香正气水与小电风扇,拍完一段就到树荫下短暂休整。配戏演员陈雪君、张欣溢、贺磊、刘英、卓佳琦、李梦凡、李妮妮,陪着我一遍一遍演唱。我们的这份坚持,只为把甬剧传下去。专辑发布当天,恰逢甬剧团建团70周年。戏迷拿到专辑争相索签,演出即将开场仍有人等候,之后几日,还有戏迷专程上门求签名。那一刻,我深深体会到一名戏曲演员独有的幸福。
身为宁波市文史研究馆馆员,传播甬剧也是我的一项重要职责。我在宁波市图书馆、天一阁・月湖管委会、社区、校园开展甬剧讲座,也参与戏迷小型沙龙。向听众讲述甬剧剧目创排历史与幕后故事,有时还携弟子贺磊、杨勤儿、肖晨等人现场示范、演唱。有高校学生来拍摄非遗纪录片,我也尽力配合协助。
我始终觉得,我所有的荣誉,都是这个剧种赋予我的。甬剧从田头山歌、唱新闻、串客、宁波滩簧、四明文戏一路走来,靠的就是一代代艺人薪火接续。乡土乡音最关情,让我们守望乡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