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段时间,我家附近的那片花海成网红了。而我首次“看见”那片花海,却是在朋友一戈的短视频《水韵香草》里。屏幕那头,他笑我:“守着金山银山,不要太潇洒哦!” 我站在北阳台,朝滨江水韵公园六期的方向望去。那片草甸日日都在,像一本搁在案头许久的旧书——我知道它在那里,却从未真正翻开过。直到一戈的镜头,替我翻开了第一页。
蹭网红热度,在阳光正好、秋风习习的一个午后,我慢悠悠地踱入公园。转过几道弯,秋英与硫华菊两种菊科植物蓦然映入眼帘,铺展成一片花海:秋英的冷色——粉、白、紫红,与硫华菊的暖色——黄、橙、橘红,错落交织,一直蔓延到江边斜坡。我还欣喜地发现,花海南端新建了一座风车雕塑。粉红色塔身,四片修长的白色叶片,在蓝天碧草映衬下,恍如从童话世界里走来。
我走近细看:秋英高挑纤细,叶片细裂如丝,风一吹,粉白紫红的花朵轻轻颤动,如江南女子微微欠身,含蓄清雅。有诗曰“秋英染金,梅映雪香”,倒恰似它为秋光染上了一层幽幽的香。硫华菊则叶片宽大,株型紧凑敦实,橙黄花朵开得热烈奔放,宛若一群迎着太阳的孩子。低头,是黄色花浪;闭眼,有芬芳四溢。高与矮、细与粗、冷与暖,两花挨着、挤着、交错生长,竟生出奇妙的和谐。南端的风车远远立着,似沉默的见证者,看两花相映、游人穿行,看转瞬即逝的芳华在此铺展成一场美丽的相逢。
花海里人不少。一位穿汉服的女子站在花丛间直播,手机举得高高的,声音里带着甜美的笑意;不远处,一位摄影师半跪着,镜头对准一朵硫华菊,神情专注得像在拍摄一位高贵的客人;更有几个孩童,在花间小径上奔跑嬉闹,小小的身影时隐时现,笑声洒落在风里。直播的镜头把花海切成一小块屏幕,我的眼睛却在这一刻,才真正把它连成一片。
其实这片草甸,我是早就知道的。春末夏初时撒下花籽,之后便悄无声息。日升月落,风来雨去,它始终沉默着。我曾见过夏日里它覆盖着黑色塑料薄膜,在日光下泛着沉闷的光;也曾见过薄膜撤去后裸露的黄土,见过稀稀拉拉的草芽,却从未想过,它正在地下积蓄着力量。原来沉默,并不等于荒芜;静默的深处,正酝酿着一场盛大的绽放。
我恍然觉得,这片花海其实一直在等待着什么。它在等秋风吹起的那一刻,在等阳光变得温柔的那一天,然后便义无反顾地、轰轰烈烈地开了。就像一个人,在漫长的沉寂岁月里不曾放弃生长,只为在某一个合适的时刻,将自己所有的光华毫无保留地捧出来,交给这个世界。
我蹲下身,凑近一朵硫华菊。花瓣薄如蝉翼,金黄的花蕊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细密的脉络在其间流转。一只蜜蜂嗡嗡地飞来,在花心里停留片刻,又匆匆飞向下一朵花。它的腿上沾满了花粉,像是刚从一场宴席上归来。这小小的昆虫,竟也仿佛懂得在有限的花期里奔忙。可我们人呢?在自以为无限的时间里,反倒常常忘了眼前的美好是有期限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与花海里的硫华菊遥相呼应。游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去,花海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花丛的沙沙声。我慢慢地往回走。回头时,暮色里的花海如同一幅未干的油画,色彩愈发浓烈而深沉。秋英的粉紫渐渐融入了暮色,硫华菊的明黄却在夕阳里愈发耀眼。而南端的风车塔依然立着,粉红色的塔身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回到家中,我又站在北阳台上望去。暮色里,花海渐渐隐去细节,化作一片朦胧的色块;风车的轮廓却还依稀可辨,融进深蓝的天幕。我心头一动,明天该早点起来,趁晨露未干时再去看看。秋天已然来临,冬天也不远了。花期有限,而眼前这一刻,花正开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