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桂花季。人们满庭寻香,奔赴那心香一瓣。这香气牵动着整座城市的脚步——有人循着它走进巷子深处,有人在窗前停下,有人把鼻子凑近枝头,深深地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整个秋天都吸进肺里。
桂花的美,从来不在颜色。李清照说它“暗淡轻黄体性柔”,又说“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这花是懂得藏拙的。它开在秋深,开在万物将凋之际。小小的、碎碎的金黄,藏在密密的绿叶底下,你不走近,几乎看不见。可是你只要走近一步,那香气便扑面而来——不是浓烈的、霸道的香,是清清的、幽幽的、若有若无的香,像一位素衣女子从你身边走过,只留下淡淡衣香,你回头去看,她已经走远了。你走在巷口,忽然闻到桂香;你坐在窗前,忽然闻到桂香;你关了窗,那香气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拍着你的肩。它不争,不抢,不张扬,只是静静地开着,静静地香着。它是花中的隐者,是草木里的君子。
桂花是有品格的。朱熹写它:“亭亭岩下桂,岁晚独芬芳。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它长在岩下,长在墙角,长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它不挑地方,不挑土壤,给一点泥土就生根,给一点阳光就开花。它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在万木萧瑟的秋天,独自芬芳。古人说君子如玉,温润内敛。桂花也是这样——它不炫耀,不招摇,不哗众取宠。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把香气送给每一个路过的人,不问你是谁,不问你从哪里来,不问你有没有为它驻足。
朱淑真写它:“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这是最动人的一句。桂花不只是花,它还是人的写照。一个读书人,在书窗下种一枝桂,不是为了观赏,是为了提醒自己——做人要像桂花一样,不争颜色,只留清香。
古时候,桂花是应时而开的。秋风一起,桂花便开了,不早不晚,恰到好处。如今呢?气候变了,环境变了,桂花开得也乱了。有的年份,它早早地开了,暑热未退,便急着把香气送出来;有的年份,它又迟迟不开,等到秋深了,才姗姗来迟。这花开得不再那么守时,像是被这浮躁的人间扰乱了心绪。桂花不言语,它只是静待,等到来年,依然把花开出来,把香送出来。它宽厚得让人心疼。
桂花的花期是短暂的。桂花开了,落了,前后不过半月。正因为它短暂,才更珍贵。花开的时候,我们忙着赶路;花落的时候,我们才想起,那一阵香气,已经飘远了。
桂花是年年开的。不管人间如何变化,不管气候如何无常,它总是赴约而来,潜入人间,把满庭的芳香送到我们面前。这世间有太多花,是为人开的。玫瑰为爱情开,牡丹为富贵开,莲花为高洁开。桂花却像是为自己开的——它不为谁开,不为谁谢,不为谁香。桂花从不刻意讨好人间,人间却年年为它倾倒。
又快到桂花的季节了。我仿佛已经闻到那熟悉的香气,从巷口飘来,从窗前飘来,从记忆深处飘来。那是宋之问的桂花,是李清照的桂花,也是我们每个人的桂花。
人与花心各自香。花有花的香,人有人的品。我们不必做牡丹,不必做玫瑰,不必做这世间最耀眼的花。我们只要做一株桂花,安安静静地开,安安静静地香,把一点清香留在人间,便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