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母亲从老家归来,带回15个南瓜。它们静静地卧在墙角,像15轮沉甸甸的月亮,不言不语,却散发着象山秋天的芬芳。
我蹲下身,看这些饱满的生命,仿佛听见泥土与季节的声音。清明过后,我在院子里种下两株南瓜。泥土初醒,湿润松软。南瓜秧探出头,像青蛇般灵动,一边攀爬,一边伸出细长触须,遇到竹竿、断墙或邻家豆角架,都坦然借力,从不挑剔。看着它,我竟有点惭愧:我们总爱挑剔脚下的路,它却只管朝着有光的地方去。人若也能少些怨尤,多些这样的顺势而为,日子或许会舒展许多。
南瓜藤头不知收敛,人们便剪下嫩尖,焯水凉拌,叫“南瓜尖”。入口清苦回甘,带着晨露气息,是饭桌上最早的春意。
南瓜形状各异。有的歪着脖子,挺着圆长的大肚子,像憨态可掬的袋鼠;有的没有脖子,圆圆蹲在藤蔓间,像蜗牛;有的细脖子连大肚子,活脱脱一只漏斗。摘嫩瓜时,茎上会冒出晶莹水珠,我总以为那是南瓜与瓜秧分别的眼泪。用手一掐,瓜也溢水,仿佛体内流淌着对土地的深情。
花蒂下冒出小小瓜纽,像初生婴儿攥紧的拳头。绿叶庇护下,它们慢慢长大,由浅绿转深绿,圆滚滚的果身生出一道道纹路,像大地的掌纹,又像时光的刻痕。有的南瓜爱捉迷藏,藏在叶底、小径拐角,等你发现,已老态龙钟,一身金黄吊在发黄的茎上,望着你笑。你心中一喜:这个可以留种了。
这两株南瓜,今年摘了3批,共37个。它们悄悄汲取阳光雨露,在自己的节奏里静默生长,不急不躁,不争不抢。秋意一深,金黄便写成季节最美的诗行。
说到南瓜,我总会想起小时候外婆做南瓜饼。那时物质匮乏,粮食不够,南瓜成了半个主粮。外婆把老南瓜蒸熟捣泥,拌少许糯米粉,撒几粒粗盐,团成小饼,在铁锅里用少许菜油煎。灶膛柴火噼啪作响,锅底滋滋响,煎到两面金黄,外皮微焦,内里软糯。起锅时满屋甜香,有阳光晒透的暖意,也有外婆手掌的体温。她常说:“南瓜是穷人家的救命粮,也是老天爷给的甜。”我那时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只觉得那南瓜饼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是我童年最深的味觉记忆。后来才知道,南瓜能补中益气、消炎止痛,在那段艰难岁月里,它不仅仅是一道食物,更是一剂治愈生活的良药。如今再想,所谓良药,未必只在瓜里,也在外婆那双不停忙活的手上。
这小小的南瓜,咀嚼起来,竟有禅意。它从种子到果实的蜕变,像极了人的一生。花落花开,春华秋实,每一个南瓜都在自己的节奏里静默生长,不因无人注目而懈怠,不因蜂蝶不至而自弃。老子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南瓜便是这样,静默地完成自己,不事张扬,不露声色,内在却丰盈得很。真正的丰盈,原不需要向谁证明。你只管长,天光雨露自会记得。
如今,每当我在城市厨房切下一块金黄老南瓜时,听刀刃与瓜肉摩擦的沙沙声,闻清甜气味弥散,恍惚间又回到老家。母亲在灶前忙碌,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南瓜粥。窗外是绿油油的稻田,背后是白岩山,风从大目洋上来,吹得南瓜藤沙沙响。那一刻,喧嚣远去,只剩澄明宁静。
南瓜从不喧哗,却装满了家乡四季;它虽其貌不扬,却是最踏实的朋友。我愿做这样一颗静静的南瓜,在岁月的泥土里扎根,汲取故乡灵光,不张扬、不浮躁、不抱怨,于平凡岁月里默默沉淀,踏实生长。待到秋风起,便把自己献上——熬一锅粥,或煎一篮南瓜饼,都是对这片土地最温柔的回礼。
15个南瓜静静地卧在墙角,像15轮沉甸甸的月亮。它们不告诉我来路,也不催促我去向,只安安静静地,散发着一整个象山秋天的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