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萍
和毛毛(本名毛亚莉)的初识,是在一次去李家坑的采风中。那天阳光很亮,山风带着树木的清香。毛毛总是一个人,独自往山更深处走去,留给我们一个年轻、独立而安静的背影。她与身边的热闹略有疏离,却并非冷漠,而是一种若有所思的自持。后来有一次会议,我们同住一间房,她忽然提醒我:“橘子不要吃太多,脸会黄。”她语气温和认真,像在陈述一种生活规律。我被她那种温柔的精致打动,也第一次意识到,她对生活的敏感远超寻常。
直到后来读到她的文字,我才真正明白,她之所以让人印象深刻,不只是因为她的独立与细腻,更因为她的文字所散发出的生活质感与审美气息。毛毛的笔下有光、有风、有静谧的呼吸,也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仪式感。她是象山人,一个生在海边、长在浪声中的女子。因此,她对自然、尤其是对海,有着本能的亲近与深情。
她描写海物,那些牡蛎、螺、蟹、鱼、礁石,被写得活色生香。她写海,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风景描摹,而是带着从童年到此刻一以贯之的亲密感。她懂得潮汐的节奏,也懂得渔民的智慧和耐性,她写捕捞与烹饪的过程,连同那股咸湿的海风与烟火的气息,都在纸上轻轻荡漾。字句里既有味觉的质地,也有情感的层次。这样扎根于生活的书写,是最打动人的。唯有真正生活在海边的人,才能在描摹海物时如此从容,不仅写其形,更写出人与自然互相成全的深意。
如果说写海物展现了毛毛对自然的熟稔,那么她写日常生活的散文,则让人看到她对平凡世界的洞见与热爱。她能从寻常巷陌、柴米油盐中察觉美感,让日常焕发诗意。她不追求宏大的叙述,而是聚焦于一只晨光中的蜘蛛、一只午后打盹的猫、一方自己经营的阳台,她将这些细节安放进文字的怀抱,赋予它们温度、灵魂与思考。比如在《与一只蜘蛛共晨光》中,她凝视屋檐下织网的蜘蛛,那是一场安静的观察,也是一次心灵的对话。最后,她悟出一种生活哲理: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久,而在于投入;不在喧嚣,而在专注。那一刻,蜘蛛既是自然之物,也是她自身的象征——在纷繁的生活中,仍要安静地编织属于自己的秩序与诗意。
毛毛的文字,总能让人感到“细节的信念感”。她借细节传达情感,借日常折射人生的厚度。在《锁孔的黄昏》里,一个极微小的动作——“咔嗒”一声关门,成了通向内心世界的门户。门外与门内,不只是空间的界限,更是灵魂的分界。门锁一合,世间的喧哗就被“关”在外头,而家的宁静就将身心拥抱。那一刻,她从社会中的角色回到最本真的“我”。黄昏的光线柔软流淌,家具、尘埃、气味都被赋予温度。她写母亲熨衣的蒸汽香、旧书曝晒后的纸墨气,那些气息让人恍然回到童年,也让“家”的意义在微光中更显温柔。锁孔于是成了一只凝视的眼睛,连接了过去与现在,连接了女儿与母亲的双重时空。透过它,我们看见了一个人在成长中不断延伸、回望与安顿自己的心灵轨迹。
《叶子落了,树会疼吗》既然作为书名,可见是她自己满意的作品。这一篇中,毛毛对生命与时间的感受力达到更深的层次。这篇散文以“落叶”“候鸟”“老人”“远行”为意象线索,在淡淡的叙述中蕴含着对生命轮回的哲思。秋天的午后,老人守候着南飞的鸟,就如同守候着记忆的回归。她借老人的故事,映照出人世间广义的“归家”:有的人走远了,却未必能回来;但生命终会以另一种形式回返。她以极克制的笔调写离别的疼痛,却在结尾悟出——叶子落了,树也许不会疼,但会记得。那记忆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存在。
毛毛的游记散文也别具一格。她的脚步轻盈,却不虚浮;她去到一个地方,不急于描摹宏伟的风景,而是寻找那些常被忽视的瞬间:一棵古樟、一方山石、一道普通的菜肴。她笔下的旅途,是心灵的漫步,是灵魂的延展。她让读者在游记中读到“看”的哲学——真正的旅行,不在目的地,而在途中所激发的对生命的再次感知。她用文字探照世界,也用世界反照自己,这正是当代散文中愈发珍贵的自觉。
总的来说,毛毛的散文短小而精致,轻盈却有深味。她不追求宏大的姿态,却能在细碎的叙述中织出丰盈的情感与思考。她的语言清丽,气质温润,尤能在平凡之中折射出诗意的光。那些关于海的呼吸、家的黄昏、蜘蛛的蛛网、老人的沉默……都汇聚成一种平静的力量,提醒读者:美并不遥远,诗意并非虚幻,它们就潜藏在茶香、微光与尘埃之间。
读毛毛的文字,像饮一杯时间慢酿的茶。那味道虽不浓烈,却在唇齿间久久不散。在她笔下,我们看见一种生活方式的可能——以平视的目光对待世界,以安宁的心体察生活;在喧嚣中学会安静,在复杂里保留温柔。她告诉我们:生活的每一处转角,都可能是一场微小的奇迹。关上门,倾听那“咔嗒”一声,便是世界重新开始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