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人堂·曹琼

两头乌的江南梦

两头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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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

江南的雨,是墨做的。

两头乌就生在这样一幅未干的水墨里。它低头拱土,抬头看天,日复一日,把自己活成了江南景色中的一个点。

它的头是黑的,像一锭徽墨,刚从砚台上取下来,还带着松烟的气味。尾巴也是黑的,像一笔收锋的捺,力道到了尽头,却不肯散开。中间那一段白,是江南留给自己的留白。

李时珍路过金华的时候,大概看见了这头猪。他在《本草纲目》里郑重记下一笔:“金华猪,头尾黑,中间白,俗称两头乌。其肉甘、温,无毒,补虚羸,益五脏。”他写的是猪,落笔却像在描一幅画。

“家”这个字,是屋顶下面一头猪。古人造字的时候就知道,一个屋檐下有了猪,才算是有了家。江南人家的灶台边、谷仓下、天井里,总还留着猪的位置。两头乌就是江南的“家”字里,下面那一笔笔的撇与捺。

后来,这头猪的腿,变成了火腿。

一条腿要在风里挂过四季,挂过梅雨,挂过秋霜,挂过腊月的雪,才能变成火腿。

袁枚说它“香可穿云透雾”。穿的是什么云?透的是什么雾?是江南的云,是江南的雾。

北宋抗金名将宗泽回家乡后,回京时带回了几块老家浙江义乌的咸肉,给宋高宗赵构品尝,赵构切开见到肉色鲜红如火,尝后味道鲜美,大喜便给它赐名为“火腿”。宋高宗赐名“火腿”的时候,做的是江山梦。

鲁迅在杭州万隆买火腿的时候,做的是故园梦。久居上海以后,他还常常托杭州朋友到万隆买火腿来吃。作为万隆的忠实粉丝,鲁迅常常亲手做一道“干贝炖火腿”招待友人。

那一天,残暑已退,秋凉未深,天气温凉可人。我和友人们在九龙湖的鱼米香农庄看见了两头乌。

农庄的水是绿的,山是青的,天落在水里,也被染成了绿。塘里还有荷花。按说这个时节,荷花早该谢了。可偏偏还有几朵,立在田田的荷叶间,像是忘了季节。

两头乌就在塘边的一片坡地上。坡上种着菜,菜畦边上搭了间矮棚,棚里铺着干草。两头乌在里面,黑的头,黑的尾,中间那一段白,像是江南的雨刚刚落上去,还没干透。

它低着头,拱土。土是湿的,黑油油的,被它拱得松软。它拱得很慢,像是在写字。一拱,一拱,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写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它活在自己的江南里。它是在做梦吗?

我想起浙东一带的人,管两头乌叫“土猪”。那么两头乌的梦应该带着泥土味。

在两头乌的梦里,有金华的老火腿,有兰溪的船,有绍兴的酒。有袁枚吃过的那条腿,有鲁迅在万隆买的那几块,有宋高宗切开的那几刀。有风,有雨,有雪,有霜。有江南所有的天气,有江南所有的心情。

然后,它醒了。它抬起头,看我。它的眼睛里,有山,有水,有云,有九龙湖的一片天。

江南的梦,做了千年。有人梦见功名,有人梦见富贵,有人梦见归乡。两头乌梦见了什么,我未得知。

雨还在下。落在金华的田埂上,落在九龙湖的草坡上,落在两头乌的背上,落在千年不散的炊烟里。不声不响。

像一场永远做不完的江南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