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三江月/乐活/

菜园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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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兢兢

屋后半分地,原先堆着旧砖瓦。清出来,翻三遍土,晒三天日头。撒上底肥,地就软乎乎的,像刚醒过来一样。

先点茄子籽,埋得浅,浇得勤。十来天,嫩苗拱出土,两瓣圆叶,怯生生的。风一吹,晃两下,又站稳了。移苗那天,在每棵根下埋点碎蛋壳。老话说“茄子吃点钙,皮不皱,身板直。”

茄子长到半人高,要搭小架。细竹条往土里一插,藤条轻轻绕上去。叶子大,像巴掌,遮得垄下凉丝丝。夏初开紫花,五瓣,薄得像一层纱。花落了,小茄子探出头,顶着朵干花,像戴了顶小帽子。一天天往大长,紫得发亮,皮上蒙着层薄霜。摘的时候要托住,不能硬扯。一用力,嫩皮就破,汁水流出来,像它在喊疼。

我总觉得,茄子这东西,性子稳。不慌不忙地长,不跟旁边的菜抢风头。太阳大,它不卷叶。雨水多,它不烂根。你给它一点支撑,它就把沉甸甸的果实挂在枝上,安安稳稳。

辣椒挨着茄子种,籽撒下去,出得齐,密密麻麻一片绿。移苗时留足间距,通风,才不容易生虫。辣椒苗长得精神,茎秆硬,叶子小,油亮油亮的。开花是小白花,星星点点,藏在叶缝里。花谢了,小尖果冒出来,朝天站着,像一群举着小拳头的孩子。先是青,再转深绿,最后红得透亮。摘一根,擦一擦就咬,辣意从舌尖窜到后脑勺,汗一下就出来了。

我家那口子说,这菜性子烈。我倒觉得,辣椒是直性子。不藏着,不掖着,青的时候清清爽爽,红的时候热热烈烈。日子太淡,就咬一口,辣得你打个激灵,精神头就回来了。哪能天天都是温温吞吞的?有一点辣,烟火气才够足。

篱笆边留一溜地,种丝瓜。点下三粒籽,没几天就抽藤了。藤条上长须子,一碰就卷,像小手抓着东西不肯放。顺着篱笆爬,一天能窜出半尺远。没半个月,整面篱笆就被绿叶盖满,风一吹,绿浪翻过来翻过去。夜里开花,黄灿灿的,像吹起一个个小喇叭。

清早去看,花底下已经坠着小丝瓜,顶着花,细得像手指。要及时给它理藤,别让它缠成一团,藤顺了,瓜才长得直。两三天不去看,丝瓜就长到胳膊长,皮色青绿,身上带着浅棱。摘下来,切薄片清炒,撒点盐,鲜得能吃出清露的味道。

丝瓜这东西,最懂得借势。硬往地里钻,也不跟茄子和辣椒抢地盘。顺着篱笆往上走,把空中的阳光和风都接住。你给它一根藤条的位置,它就还你一篱笆的阴凉,一茬接一茬的嫩瓜。人有时候也这样,不必处处硬闯。顺着点势,借点力,日子反而过得更敞亮。

天刚亮,我就拎着小桶去菜园。露水打湿了鞋边,凉丝丝的。拔草时,叶子上的水珠滚下来,掉进土里,没声。傍晚再去,浇半桶水。夕阳斜下来,把茄子叶、辣椒叶、丝瓜叶都染成暖金色。风从菜垄间穿过去,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有虫从叶底跳走,有蝴蝶停在辣椒花上。我站在垄中间,什么也不想。白天在单位里攒的那点急,那点烦,那点绕不清的事,风一吹,就散了大半。

菜园不大,种不了多少稀罕东西。但每棵菜都有自己的性子,茄子稳,辣椒烈,丝瓜灵。你不糊弄地,地就不糊弄你。你多蹲10分钟拔草,菜就多长一寸。你多浇一勺水,果实就多甜一分。没有哪棵菜一夜之间就长大,没有哪颗果凭空就挂在枝上。

春种,夏管,秋收,一步一步,慢是慢了点,但手里攥着的,都是实打实的收成。我总觉得,这半分菜园,就是我摆在屋后的一本小书。不用翻多少页,站一会儿,就把日子里的道理,重新读懂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