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我与友人去郊外走走。雨后第一天，空气异常清新，还略带一些泥土和野花混合的芳香。气温也适宜，不冷不热。大家边走边聊，时不时停下脚步，或欣赏远处的风景，或拍拍路边的小花。忽然，路边传来几声蛙声，“呱、呱”，这声音既熟悉又有些陌生。久居城市，耳朵总是被汽车的喇叭声、空调的外机声和施工机械的敲打声所充盈，许久未听到这蛙声了。我停下脚步，凝神屏息，循声望去，只见在路旁下面的小沟渠边上，一只半大不大的青蛙，正微微仰头盯着前方看呢。我蹲下身子，想看得再真切些，一辆小车呼啸而过，青蛙受到惊吓，立即跳入草丛中，倏忽消失了。我怅然若失，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原来，这昔日寻常的蛙声，竟成了城市稀缺的馈赠。我不由得怀念起故乡的蛙声了。

我出生于农村，蛙声是我童年和少年最深的底色。谷雨时节，春雨绵绵，浸透了原野，漫过了田埂，家家户户扛上犁铧，披上蓑衣，牵上老牛，将水田一丘一丘翻起、耙碎、打平。冬眠的虫子也被犁铧翻出，喜鹊、麻雀一蹦一跳跟在牛后，美美地享受这“饕餮大餐”。劳作一日，油灯初上时，收工回家，热闹一天的村子逐渐归于宁静，水田如镜，浮萍飘零。可没过多久，蛙声便从水田的某个角落悄然响起，“呱——呱”，刚开始是零星几声，慢慢地，更多的蛙声加入，不多时，便如潮水般涌出，田野上下汇成一片，犹有千军万马之势。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池塘边的蛙声，总在大雨即将来临之际最盛。池塘水面被细雨点打出无数小圈，一圈嵌着一圈，荡向岸边。水葫芦的叶子沾满水珠，慢慢滚落。此时，蛙声从荷叶下、水草间钻出，一声接着一声，不急不躁，清亮透彻，仿佛是从水底升上来的，又像是从天上落下的。雨后池塘水满，正是钓蛙的好时分。一根细尼龙线，一头系在竹竿上，一头拴上一只小蜻蜓，然后悄悄蹲在池塘边，一边模仿蛙声，一边将尼龙线在水面轻轻抖动。青蛙见了，蹬腿一跃，张嘴就咬。钓蛙人眼疾手快，手腕一提，顺势将它收入篓中。

儿时的暑假，总少不了一方池塘作伴。盛夏过后，池塘几乎干涸，只剩下几洼浅水，几声蛙声让往日丰盈的池塘显得更加干旱、寂寥。晚饭过后，余热渐退，夜色渐暗，带上手电和网兜，循着池塘的蛙声搜寻，不多时便可收获不少。当然，这些都是儿时的行为，现在早已禁绝。

后来，上了大学，离开故乡来到城里。二十年间，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故乡的蛙声早已掩埋于记忆的深处。偶尔在公园听到几声蛙声，那蛙声单薄，如同叹息。

或许，真正的乡愁不是回望故土，而是在心灵深处留一垄湿润的田埂，让那呱呱蛙声，回荡于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