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三江月

墙头望潮

红烧望潮

抲望潮

摔过的望潮更好吃。

墙头望潮,这个题目搁在心里许久了。一管笔提起、放下,再提起、再放下。世间写这望潮的文字已经太多,我总怕仓促落笔,是打扰。可终究还是写了——不写,便对不起这座临海的小镇,对不起这片岁岁往复的潮水,更对不起“望潮”二字深处,那一个“望”字里住着的温柔。

1

“望潮”,字面是向着潮水凝望,诗意盎然。可踏足象山县墙头镇问问当地人,便会知晓,这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而是一方水土独有的生灵。它是西沪港的小海鲜,是圆头八足的小章鱼,学名短蛸,体态玲珑,远不及墨鱼、鱿鱼硕大。一枚鹌鹑蛋似的圆脑袋,搁在掌心,凉意顺着纹路渗进来,指尖上沾着海泥的气息。它惯于蛰伏,终日栖居滩涂泥洞,唯有潮汛将至,才慢悠悠探出头,向着潮来的方向静静张望。古人因势赋名,便有了“望潮”二字。一字藏尽物性,一字牵起人情,物我之间,是西沪港绵延千年、无需言说的默契。

我第一次邂逅鲜活的望潮,是在西沪港的滩涂。薄阴午后,潮水渐退,湿润的泥滩向远处展开,望不到边。一位老农赤足踏滩,脚踝没入软泥,手提竹篓,俯身寻洞、探手、拾取。转瞬之间,一只小小的望潮便被拎出泥洞,八腕翻飞,吸盘紧紧吸附指尖,执拗又鲜活。老农随手将它归入竹篓,淡然道:“潮一涨,它们就出来;潮水动了,我们渔家也就动了。”寻常一句家常话,道尽墙头人世世代代的生存节律。千百年来,潮涨人出,潮落人归,人与大海从无强势的主宰,唯有岁岁相望,年年相守,像一对朝夕相伴的旧邻。

2

宋人舒岳祥诗云:“缩项尖头如斗沫,认名合是望潮来。”一个“认”字最为动人。无需注解,无需赘述,见它缩头探潮的模样,便识得它的性情,懂得它的守望。这是人与自然之间无须翻译的暗语——你看它一眼,便懂了。清代象山诗人陈汝谐落笔更见灵动:“灵珠不结青丝网,八足轻赶斗水飞。”十四字,让静栖泥洞的小生灵骤然鲜活,携浪花,携海风,自千年诗卷中一跃而出。

望潮真正动人的,从来不止灵动体态。它将人间最绵长的期盼,凝练成岁岁不变的生命姿态。

海边流传着望夫化潮的故事。刘基《望江亭》有句:“柳拂江亭旧画栏,望潮人去地应闲。”亭空,海阔,人杳。一个“闲”字,从不是清闲悠然——是守望经年,期盼落空,空茫复空茫。古时渔家女子,日日立岸盼归。丈夫出海,潮涨寄期许,潮落添空茫。千帆过尽,归舟杳然。她化作滩涂间一只望潮,潮起时探出头,朝着远海,一动不动。千年万年。海风咸涩。那风从她变成望潮那天起就一直吹着。潮水来了又去,漫过洞口。一艘船从天边驶近,又驶远。桅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没有一盏为她停下。她的目光仍朝着那个方向——像是只要望得够久,海天相接的地方就会裂开一道缝,那条船就会从缝里钻出来。世人多叹这份守望的悲凉。可望潮从不是一味苦等。它蛰伏,静养,待天时。潮至方出,顺势而行。这份静守蓄力、伺机而动,正是墙头人海耕生活的底气。

3

墙头老镇,曾有一间藏着乡愁的车站饭店。几间平房临街而立,灶台临窗,终日飘着红烧望潮的醇厚香气。象山游子远归,第一餐必奔赴此处。一盘红烧望潮,便是最真切的“归乡讯号”。酱色浓稠,收了又收,到最后只剩一层亮油。望潮裹得匀匀的,腕足蜷成好看的弧形,小吸盘还保持着生前的轮廓。入口先是甜的。咸鲜从舌根漫上来。咬下去,脆生生的,像在齿间碎了一小片海。软糯与弹韧在嘴里交替。嚼着嚼着,眼眶就热了。一箸入口,满口是西沪港的潮风海韵,是漂泊在外最思念的故土滋味。宋代陈造羁旅异乡,写下“入箸望潮鲜”,一语道尽游子心事。异乡餐桌的一口故乡鲜味,足以唤醒千里之外的潮声、风声,唤醒灶台烟火、故土温情。望潮二字,自此承载起漂泊与归来的双重意蕴。只是如今,饭店已然歇业。斑驳门板落下那一刻,一代人滚烫的味觉乡愁,悄然落锁封存。

可潮声不息。望潮不息。故土的风物与风骨,从不会因一间老店的落幕而消散。它只是换了一种模样,继续生长,继续传承。

4

如今墙头做文旅,我在心里替望潮想过一个模样。蓝汪汪的圆脑袋,大眼睛,八条腕足从身体两侧伸出去,朝着不同方向试探。像它从泥洞里探出头来——东碰碰,西探探,谨慎又好奇,对这个世界将信将疑。圆圆的,憨憨的,不凶,不躲,谁见了都想蹲下来跟它打个招呼。我是真想看着它从滩涂走到街巷里来,从一个湿漉漉的生灵,变成可以被带走、被记住的形象。要是真能做成,我希望它身上带着象山人世代面对大海养成的性子——什么都接得住,什么风浪都敢迎着上。潮起则出,迎浪而上,不怯风浪,不疾不躁。潮水没涨时,它缩在洞里,不声不响;潮水来了,它探出头,迎浪就走。这一缩一探,一静一动,就是墙头人世世代代的活法。

我有时会想象一个画面。一个孩子从老街那头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只蓝汪汪的望潮玩偶,圆头圆脑,八条腕足在风里晃晃悠悠。他跑过斑驳的老墙,跑过紧闭的饭店门板,跑过那片从巷口就能望见的海。玩偶的脑袋朝着远方,像是在望着什么。孩子跑远了。望潮的脑袋还朝着海的方向——它自己就是从那里来的。

墙头望潮,终究是一篇写不尽的文字。写完的,是纸上的墨痕;写不完的,是那片永远涨涨落落的海,和岸边那个永远不肯收回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