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兴力/口述 赵淑萍/整理
他从西南山城走向三江交汇的宁波。三十多载,他都在写一部关于“人”的教育长诗。他是生物老师,却自带文艺气质;身居校长之位,却温和如邻家长兄。在他眼里,没有差生,只有差异。
如今,他立于甬江女中的旧址之上,苦心“经营”着宁波教育博物馆。他进行数字化探索,让沉寂的馆藏开口说话;他打开大门,让博物馆成为“城市文化会客厅”;他主导为三十多所学校拍摄数字化校史短片,让百余年宁波教育的来路,在光影与讲述中重新变得鲜活可触……
他是全国先进工作者,奥运火炬手,“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获得者……从校长到馆长,不变的是那份对教育、对文化、对他所在的城市的赤诚守望。
山上的学校,水上的学校
我和宁波这个城市有缘。我就读的重庆清华中学是1938年由宁波人承建的。后来,我读重庆工商大学的生物专业,我的班主任王宜林是宁波人;参加工作,我的专业指导老师章关善也是宁波人。在他的精心指导下,我拿到了重庆首届青年教师教学大赛生物学科第一名,从此被作为重点培养对象。章老师治学严谨、工作勤勉,还有那一口带着江浙口音的普通话,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有一年,我参加了教育部主办的重点中学校长培训,和江浙一带的几位校长交流,了解到江浙教育的大环境,心生向往。后来,在报纸上看到宁波市教育局面向全国公开招聘宁波二中校长的信息。那些条件我都符合,比如,要求特级教师或博士,有重点中学校长5年经历,且在48岁以下。于是,我坐飞机来甬,想看看学校。
宁波二中是水上的学校。再说说我之前待过的重庆铁路中学,那是山上的学校,在重庆教育界也算个窗口,隔三岔五就有团队来参观。那地形是真有意思,进了山上大门抬头找不到屋顶——坡太多。每天上班等于锻炼,步数过万跟玩儿似的。宁波二中,在月湖的竹洲岛上。一泓碧水,四面环抱,古木苍苍,小桥流水。当然最让人景仰的是她深厚的文化底蕴。站在水边,不由唤起我内心深处的江浙情结。后来,参加面试,居然评委有30位,有15位是市教育局领导和邀请的校长、专家,还有15位是二中自己的师生、家长代表。这让我很震惊。我顷刻感到这个城市的开放和民主的氛围。面试后,当年4月,我接到任职通知。更有趣的是人还没来,二中的一些家长已从网上查到我的QQ号,把我拉进他们的群。群里没有一个老师,只有家长和我。然后家长就在群里不停地给我讲二中的情况,向我提要求,比如增加晚自习之类的。
正式报到的第一天,我发现,校门口湖边的一座小桥和亭子,居然和我女儿的名字一样。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没有差生,只有差异
初中时,有一次我参加游泳考试,游着游着突然在水中沉了下去。危急关头,有位同学把我救了上来。他的成绩,在我们年级里处于下游。于是我想,那些成绩不好的同学,不能用“差生”来定义。
当了老师后,我一直坚持“没有差生,只有差异”。担任校长后,更是推行我的理念。学校课程的设置、评价是多元的,不是用单一的一把尺子来衡量。学校的氛围很好,老师同学很开心。有些孩子,学习成绩不怎么样,但是很爱学校,他们还给学校写诗,写校歌,在外面宣传学校。在四川时期,学校允许有择校名额,好多学生想来。记得有个男孩一心想要读我们学校,但是交不齐费用。他就来“缠”我。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甚至我上洗手间,他就在门口等我。最后我被缠怕了,当然也感动于他的执着,说:“现在交不上,就缓交吧。”后来,男孩给我发短信,说已在去西安的路上。他去那打工赚学费。后来,他终于入学了,整个人晒得黑黑的。
怎样对待学生,很简单,就两个“如果”:“如果我是孩子”“如果孩子是我的”。学生不是造分的机器,他们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和想法,也需要有情绪的宣泄口。如果记住这两句话,我们的教育才真正有了“人”。
我可能是一个最不像校长的校长。比如,我会给老师们拍照,不是特意地拍。捕捉工作、活动、表彰时的瞬间,记录他们的风采。我觉得,教育就是一件很美的事。有一次期末文艺演出,我上台总结后,担任主持的校团委书记怂恿大家让我表演。我问学生、家长想让我表演什么,大家都喊着要我跳舞。我就大大方方地跳起来。后来,有的学生、家长被带动,也一起跳起来了。但是,这件事也引来了不同的声音,不少人觉得师道尊严,该端的时候就要端着。我想,这可能是文化的差异。在川渝那边,校长和师生一起唱歌跳舞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众筹养猫,全城寻猫
二中环境好,常有小动物进来溜达。于是,就有流浪猫和流浪狗。
一只橘猫,憨憨的很可爱。它每天都来学校报到。孩子们怕它被赶走,就来找我,我同意了。于是,有孩子发帖:“一起有钱出钱没钱出力,实在不行,一边吃瓜一边看我干也行。”还特别备注了一行小字:“这项伟大计划,校长同意了,可以安安心心搞大事了。”我就在帖下跟了一句话:“一个国家的公民对待动物的态度如何,是衡量一个社会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志。动物是人类的朋友,保护动物就是保护我们自己。”
这只橘猫就被孩子们众筹着养了起来,还打了疫苗,日子过得挺滋润。有考察团来,它也不怕生,跟在老师后面“迎接”,或者蹿进合影里。后来,一个学生征得父母同意,把橘猫领回了家。结果第二天,猫就从家里溜走了,不知去向。全校师生急得不行。最后,甬上甚至省里的媒体都替我们发了“寻猫启事”。
那只橘猫终究没有回来,但它让一所学校在2017年的夏天,集体温柔了一把。其实,我家的“波波”也是我在学校时领养的流浪狗。在我看来,教育本该是充满温情的。
守着文物,守着初心
我教了34年书,做了3所学校20年校长,然后来到了宁波教育博物馆。这栋百年建筑,是中国第一所女子中学——甬江女中的旧址,屠呦呦在这里读过书。
我是生物老师,又是重庆人,对宁波的历史几乎一无所知。刚到馆里,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恶补”,看资料、查档案,从头了解这座城市的文脉。
补课的同时,我琢磨着怎么让这座老建筑“活”起来。我深信“以美育人”的力量。我们请一些学校的师生来馆办展,请插花师在百年老教室里教花艺,年轻人听如何品尝咖啡。周末放电影,亲子家庭做掐丝珐琅。有时,还有文艺名家来进行沉浸式表演,专家开人文讲座。这样,人气慢慢旺了。但想让年轻人真正走进来,光靠这些不够。我开始做短视频,试着用时尚的方式讲故事。在故事里融入思政教育。
我曾经的一位重庆学生周显欣,在影视界是有名气的实力演员。她在热播剧《觉醒年代》中饰演陈独秀夫人高君曼。于是,我邀请她来教博聊一聊中国女性的成长与力量。那天现场座无虚席。有学生问及她一百年前的女性和今天女性的不同。她回答:“她们需要争取一张课桌,你们已经有了整间教室。但有一点是相通的——都需要找到自己的声音。”在屠呦呦的展板前,她驻足良久,轻声说:“这才是真正的明星。”
我也常看到一些老者在数字校史馆点击母校名字,翻看历届毕业照。一位老先生站在屏幕前,用颤巍巍的手指划开1962年的黑白照片,找到了自己。那一刻我确定,技术这东西,也可以有温度。我在主编关于宁波教育的书,出版社编辑是我的学生,缘,妙不可言!
没有冷门的场馆,只有未被点燃的心灯。这座博物馆守着的不是旧物,而是一座城市教育的集体记忆与未来期许。她应该是文化活态传承最美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