脐带血

是万能药还是智商税?

漫画:严勇杰

产前检查的过程中,准爸妈们常常会被递上一份脐带血储存知情同意书。一边是机构宣传册上“一生一次的生命保险”“能治白血病”的醒目字样;一边是网上“自用概率万分之一”“自己的血救不了自己”的质疑声。

这份从新生儿脐带中采集的几十毫升血液,究竟藏着怎样的医学价值?花上万元储存到底值不值?记者专访宁波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血液科副主任盛立霞,结合临床实践与权威数据,为公众厘清脐带血的真实面目。

生命的第一份馈赠,被重新发现的“生命种子”

脐带血并不是什么“神秘液体”,而是胎儿娩出断脐后,残留在胎盘和脐带血管中的血液。在长达数十年的医学史上,它一直被当作普通医疗废弃物直接丢弃。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科学家发现其中含有丰富的造血干细胞,这几十毫升血液的命运才彻底改变。

“脐带血最成熟、最重要的医学价值,是其中的造血干/祖细胞可作为造血干细胞移植的细胞来源。”盛立霞解释,造血干细胞可以重建造血系统和免疫系统,是治疗多种血液病的关键。除此之外,脐带血还能培养出间充质干细胞,正在免疫治疗和再生医学领域开展研究,具有广阔的应用前景。

与骨髓、外周血干细胞相比,脐带血有着独特的优势。它对HLA配型(造血干细胞移植前的一种配型检验)的要求相对宽松,更容易跨越配型障碍找到合适供者,移植后慢性移植物抗宿主病的发生率更低。而且脐带血提前完成分型检测和冷冻保存,临床需要时可以即取即用,省去了寻找供者、动员采集的漫长等待。但脐血也有明显局限:单份细胞剂量有限,特别是对成年人可能不足,造血恢复通常较外周血或骨髓慢。

自己的血救不了自己?被误读的自体储存

“很多人存脐带血的初衷是‘给孩子留一份保障’,但这里面有个最大的认知误区:自己的脐带血,未必能治自己的病。”盛立霞直言不讳地指出了大众最容易混淆的关键点。

第一类是本身有遗传性疾病,那么脐带血里的干细胞同样携带致病基因。

第二类是白血病等需要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的恶性血液病,这类疾病治疗需要依靠外来的免疫系统清除体内残留的癌细胞,而自体干细胞恰恰缺失了这个关键功能。

那么自体脐带血到底能治什么?盛立霞坦言,真正适合的情形非常有限,能用上自己储存脐带血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主要是少数后天获得的、非遗传、非恶性的疾病,比如后天患上的再生障碍性贫血,不过要提醒的是,这方面目前全世界也只有零星的儿童病例报道,尚缺乏大规模研究,还谈不上是成熟、常规的治疗。

这一数据与国际权威机构的测算基本吻合。美国血液与骨髓移植学会发布的指南显示,儿童在出生后20年内用到自己脐带血的概率仅为0.0005%至0.04%。国内多家脐血库的公开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

存还是捐?想清楚再决定

要不要储存脐带血,并没有标准答案,关键是“想清楚再决定”。脐带血储存分为自体库和公共库两种模式,二者性质截然不同。自体储存是家庭自费存储,脐带血归私人所有,通常需要一次性缴纳数千元的采集检测费,加上每年数百到上千元的保管费,储存期限一般为20年左右。公益捐献则完全免费。

从社会价值和资源利用效率来看,公共库捐献无疑是更被医学界推荐的方式。一份捐入公共库的脐带血,有机会成为某个陌生患者的救命希望,实际被使用的比例远高于自体库。

当然,自体储存也并非完全没有意义。盛立霞认为,如果家族中已有血液病、恶性肿瘤或相关遗传病患者,兄弟姐妹之间配型成功概率较高,这种情况下可以考虑自体/亲缘储存。

无论选择哪种方式,认准正规资质都是首要前提。我国对脐血库实行严格的准入制度,由国家卫生健康委统一规划审批,全国仅有7家具备正规执业资质的脐血库,分别位于北京、天津、上海、广东、山东、浙江、四川。2026年9月1日,我国首部《脐带血造血干细胞制备与冻存标准》将正式实施,进一步规范行业的制备、冻存与质量管控。

脐带血不是“万能神药”,也不是“智商税”,它是一份有明确医学边界的珍贵资源。理性看待它的价值,做出符合自身情况的选择,才是对生命最负责的态度。

记者 任诗妤 通讯员 庞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