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一张拓片上重新认识了这条江。
那日在余姚的秋雨书屋里,传拓技艺传承人方仲元老师讲解拓片的历史。当他展开宋代钱育墓志铭拓片时,我的目光被四个字牢牢抓住——“姚江汤汤”。
“此‘汤’读‘商’,非饮汤之汤。”方老师带着余姚口音,认真地解释:“《书经》有云:‘汤汤洪水方割’,是形容水势浩大、源远流长。钱育墓志铭用这四个字,正是喻示他的德行如姚江水一般长流不息。”
我心头蓦然一震。日日走过的这条江,我惯用“缓缓”“粼粼”来形容,却不知,千年前的古人早已用“汤汤”二字道破了它的苍茫气魄。
讲座结束后,我带着新得的感悟信步走到阳明古镇。
姚江岸边,一位老伯守着旧书摊。午后阳光隐绰,一套《今古传奇》安静地躺在光影之中。我不禁一喜:童年在外婆家,正是这套书让我迷上武侠小说。
原价20元,我试着还价。老人头戴旧鸭舌帽,眉发皆白,抬头温和一笑:“10元拿去。”成交后他显得很高兴:“谢谢你,今天总算开张了。”
我想坐下翻几页,摊前没凳子。老人热情地拿来旧纸壳垫在石坎上。我们并肩坐下闲聊。他说他不爱搓麻将、不逛街,喜欢摆书摊读闲书,日子过得踏实又开心。
正说着,一位白衣老人摇扇踱步而来,似是饭后消食,嘴角还黏着饭粒。两位老人相见,互相打趣,笑声伴着江风荡开。他们听我说普通话,便问来处。我说来自湖北,已是生活十多年的新余姚人,很喜欢这个城市。
白衣老人顿时眉飞色舞:“你来对了!余姚是座幸福的城市。上有四明山,下有姚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皇帝来了都不换!”他如数家珍:“三月笋、四月樱、六月杨梅、八月葡萄、十月的吊红柿子,还有榨菜、四明茶、茭白……好吃的多着哩!”
我点头称是,卖书老伯听说我在学钱育墓志拓片,眼睛一亮:“钱公是我们余姚的贤人!重视教育、乐于助人,虽不做官,却比很多官更受人尊敬。”
白衣老人望着江面,悠然接口:“我读书没你们多,但晓得王阳明是我们余姚人,他说的‘知行合一’,就是咱们余姚人的处世之道。”
日头西斜,钟声响了五下。鼓楼钟声温润悠长,一声一声随着江风稳稳荡开。心里仿佛被什么轻轻抚过——没有杂念,不见匆忙,只剩江风、流水与钟声余韵。
我该走了,卖书老伯细心将书装好,递给我:“再来啊,我给你留好书。”白衣老人也摇扇道别。
沿江慢行,暮色中的姚江汤汤而去,从容不迫。想起墓志铭上的话语。这位宋代乡贤未必想到,千年之后,一个外乡人因他的墓志铭,懂得了这条江的一些深意。
“姚江汤汤”,形容的何止是水势?它讲的是如水般长流不息的德行。这德行,流经四千年,汇入了方老师传拓的专注、卖书老伯的踏实、白衣老人的热忱,化成了街巷间的书香、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和坚守,成为了这座城市幸福感的底色。
最深沉的幸福,从来都是磅礴与温润的交响——既能感受历史的壮阔,也能安享现世的温情。
姚江汤汤,终古如斯。而江边的幸福,也在这长流中,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