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众眼中,“心理医生”总能冷静地倾听他人的痛苦,理性地给出建议。但他们自己,是否永远情绪稳定、刀枪不入?他们也需要看心理医生吗?
带着这些疑问,记者走进宁波大学附属康宁医院,采访了心理健康服务中心副主任冯婧婧。
这位从业多年的心理治疗师,向我们袒露了这个职业背后不为人知的“真心话”。
心理师也会出现情绪问题吗?
冯婧婧首先澄清了一个概念:心理医生也就是精神科医生,他们拥有处方权,可进行药物治疗;而心理治疗师(以下简称为“心理师”),则主要以谈话治疗为主,不开具处方。
“心理师也是普通人。”冯婧婧开门见山地说。
焦虑、抑郁是人类大脑对环境的正常预警。心理师也会遇到家庭矛盾、职业瓶颈、亲子沟通的难题,也会因为近期任务压力而焦虑甚至失眠。区别的关键,在于觉察与调整。
“我们难过的频率和幅度一点也不比别人少,但我们困在难过里的‘时长’可能更短。”冯婧婧说,多年的专业训练,让心理师能较快地从“被情绪淹没”切换到“观察情绪”的频道。这不是因为更强韧,而是掌握了如何觉察自己的技能。
如果一位心理师声称自己“从无困扰”,那才是最令人担心的事。冯婧婧指介绍,心理学里有个词叫“受伤的疗愈者”,意思是:真正能抚慰人心的,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圣人,而是一个深知伤口之痛、并一直在自我疗愈的同行者。冯婧婧说,心理师不负责“永不生病”,而是负责演示一个人如何发现伤口、处理伤口,以及如何带着伤口,依然温柔且清醒地活着。
没有经历过,怎么懂我的感受?
冯婧婧坦言,作为一名心理师,不可能经历所有患者的人生,但这正是专业共情能力需要发挥作用的地方。共情是一种需要长期训练的专业能力。
“如果你的心理师恰好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或许能更好地感同身受,但是这并不是必需的。给予专业性的评估、帮助找到问题的成因和发展良好的应对策略,才是最重要的。”冯婧婧说。心理师在咨询与治疗工作中需要拥有“第三只眼”,既要共情患者的痛苦和感受,又不能放任自己的情绪和患者一样沉溺其中。“对这个职业而言,心理师的人格与情感是基础,技术是支撑,心理师这个‘人’本身是工作的‘工具’。”她说,因此心理师必须把自己的“天线”调到极灵敏,去接收来访者信号中那些微弱的痛苦频率,但同时保持专业的清醒,才能更好地去做后续的治疗工作。
心理师也需要接受心理咨询吗?
冯婧婧说,训练有素的心理师会问自己:“这份痛苦,有多少属于来访者的现实,有多少激活了我自己未完成的议题?”
如果是前者,则需借助督导去理解;如果是后者,则需借助个人体验去化解情结。这是心理师接受心理支持最主要的两种方式。所谓督导,通俗理解就是心理师的“老师”。一般来讲,在从业之初和从业期间,心理师应定期接受业务监督和辅导。
她介绍,康宁医院就有4名中国心理学会或中国心理卫生协会注册的督导师。在她职业初期,基本每周都会接受一次督导。遇到对自己心理造成影响的个案,更会主动寻求帮助。而个人体验,是指心理师自己作为来访者去接受长期心理咨询。在许多心理治疗的流派中,这甚至是硬性的职业要求和伦理守则。
来访者会对心理师造成影响吗?
曾经有一个来访者,让冯婧婧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那个女生因为性格偏激、人际交往出现问题。就诊中,女生说喜欢虐待小动物,还兴致勃勃地给冯婧婧看虐待动物的视频。冯婧婧一开始不想看,但女生以“能够更了解她”为由,让她硬着头皮看了几秒。那个画面激发了冯婧婧对小动物的同情,也让她觉得生命很脆弱,甚至引发了对女儿教育的担忧。
她深呼吸了好久,才继续做咨询。咨询结束后,她马上联系了督导,要求接受业务辅导。“我们就像是一个情绪垃圾桶,每天要听太多的负面信息,情绪波动是难免的。”冯婧婧说。
据介绍,心理咨询与治疗通常实行预约制,一般一天接待六位左右来访者。
冯婧婧说,工作时需要高频高密收集信息、快速加工然后有效输出,每次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会觉得“心累”,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这也是为什么即使工作再忙,心理师也要定时找督导和做个人体验。
这或许就是“心理医生”最真实的模样:他们不是没有情绪的钢铁人,而是比常人更懂得如何与情绪共处、与伤口同行的一群普通人。记者 林桦 通讯员 张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