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孩子出了趟国，就像变了个人？她在国内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宁波大学附属康宁医院中西医结合科（十八病区）副主任医师马宏的诊室里，一位母亲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神色满是焦虑。

她的女儿婷婷（化名）正在国外读大三，专业课程成绩多为A-至A，班级排名跻身前10%。看起来，一切顺利。但放假回国后，母亲才发现，婷婷的情绪非常低落，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睡不好觉，甚至对父母充满敌意。万般无奈之下，母亲只能带她求助心理医生。

“她那么独立，怎么会孤独？”

在问诊中，婷婷告诉马宏，留学3年，她只参加过一个社团，只有一位可以偶然约饭的同学，没有社团好友，没有能线下约见的伙伴。通讯录里，除了家人，联系最多的是3位素未谋面的网恋对象，然而3次情感都以失败告终。这些经历，婷婷的父母都一无所知。

马宏了解到，婷婷父母常年忙于生意，疏于对孩子的陪伴，导致婷婷很小就有回避疏离型的人格倾向。她不愿与父母倾诉，父母却以为是孩子独立；她拒绝父母的帮助，父母认为是孩子能力强。

“她那么独立，怎么会孤独？”婷婷的母亲想不通。

事实上，马宏在门诊中经常碰到这类“外在成功、内在耗竭”的留学生。“他们具备完整的日常生活能力，学业表现甚至优于常人，但深层的社会连接功能处于‘冻结’状态。”他说，很多家长看到的“独立”，本质上可能是“防御”。这类孩子本身害怕社交，十分在意别人的评价，需要靠优异成绩来维持“一切顺利”的假象。

不少家长和海外留学的孩子视频时，总能看到孩子打扮得体、英语流利，畅谈实习、旅行规划。每次问到交友情况，孩子只是淡淡说一句“还行”；谈及感情，则敷衍一句“随缘”，父母就此放下心，觉得孩子已经完全适应了海外生活。而这，恰恰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信号。

留学不是病因，只是放大了情绪短板

马宏了解到，婷婷一开始愿意出国留学，是因为她本身就不那么喜欢和父母待在一起。但到了国外之后，发现环境和国内有很大不同。国外很多社交场合都需要主动去与人攀谈、结交朋友，这对内敛的她而言就有了难度。在几度尝试融入却受挫后，婷婷逐渐产生了社交恐惧。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陌生的文化，婷婷只能日日与学习为伴，成绩还是一如既往地优异。但国外对学生的评价相对多元化，“成绩好”并不能让她成为人人称羡的好学生，她开始更加内耗，自我价值感减弱。

现实社交屡屡受挫后，婷婷开始寻找别的情感出口，不用见面的线上关系成了她唯一的寄托。

婷婷开始浏览直播，看到帅气的男主播，便给他送礼物。男主播注意到了这个出手阔绰的“榜一”女孩，便和她互换了联系方式，展开了网恋。可后来，男主播渐渐不怎么联系她了，婷婷唯一的依恋又消失了，情绪再次跌到了谷底。

网恋，分手；网恋，分手……循环往复了3次。就在这时，父母对婷婷提出，希望成绩优异的她在国外继续攻读研究生，这让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因为在婷婷看来，父母只关心她的成绩，却从不过问她在这里过得开不开心，她的感受根本不重要。

家长应该多问孩子“你有没有交到朋友”

马宏提醒，像婷婷这样的留学生并非个例。很多孩子在国外遇到困境，并不会主动告诉父母。因此，假期回国就成了家长近距离观察、及时介入疏导的黄金窗口。

怎么观察呢？马宏认为，核心只有一条：孩子有没有在国外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社交关系。“社交关系对留学生而言，远不止是‘有人一起吃饭’那么简单。它是在异国他乡遇到困难时能有人倾诉、感到被理解的依靠；是在文化差异中仍能确认‘我就是我’的参照。如果没有社交关系，孩子所有的情绪压力就只能向内坍塌。”他说。

入院后，婷婷接受了系统的治疗，专家团队通过物理治疗、中西医药物治疗和心理疏导等帮助她走出阴影。同时，马宏也建议婷婷父母，找合适的机会与婷婷深入交谈，不要只问“成绩怎么样”“论文写了没”，而是多问问“在国外有没有什么特别难熬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让你觉得很温暖的人”，慢慢引导孩子分享真实的日常状态，而不是让她用“还行”两个字搪塞过去。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婷婷的情绪得到了明显的改善，目前已经出院。

马宏表示，出国之后，孩子要面对文化、饮食、语言等多重挑战，这些都需要时间去适应。如果孩子本身依赖性比较强、适应能力偏弱、社交主动性不足，那么送孩子出国要慎之又慎。记者 林桦 通讯员 范炎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