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中忆老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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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窗外蝉鸣。“嗞……”领唱的蝉刚发出一个音符,其他的蝉就应和起来,“嗞嗞嗞,嗞嗞……”那声音,仿佛是随着翅膀的震颤一同发出来的,开始时极具穿透力,叫着叫着就没了高低起伏的节奏感,最后在一声长长的“嗞……”音里慢慢散尽。蝉叫上一阵就会休息一会儿,然后再叫上一阵。它们都躲在树的浓荫里,叫的时候,整棵树就开始唱歌了。我在它的歌声里回到了儿时的老井边。

老井在村民的屋前,沿街。平常日子,井口掩一半开一半,压着青石块。只有到了夏天,才会取下木板井盖,方便村里人取井水消暑。

午觉后,村里的老少都会聚在井台边的屋檐下,地面早已被井水泼得清凉干爽。人们带着椅子和桶过来,桶里往往放着自家种的瓜果,有西瓜、脆瓜、水蜜桃等。桶边搭一条毛巾,洗脸降温用。

大人们来到井台边,打上井水浸泡瓜果,再搁到阴凉处。孩子总是心急,一遍遍过去摸,想试试瓜凉了没有。终于,大人把瓜从井水里捞出来,玩闹的孩子们呼啦一下全围了过去,眼巴巴地看着等吃。路还走不稳的孩童也按捺不住,满心急切,于是拖着自家大人的手,一步步趔趄着凑过去。那些浸透井水的瓜果,掰开后,汁水淋漓,挨个儿分给孩子们,咬一口,清清凉凉,在温热的口腔里咀嚼几下,就美美地下了肚。

吃完瓜果,孩子们从家里背来竹竿——竹竿顶端绑着网兜,袋口向外撑开——跑到屋后的河边捉蝉玩。河边种着枫杨、柳树,黑褐色的树干上趴着很多的蝉,用竹竿一罩一拉,蝉就迷糊着掉进了口袋里。孩子们比着谁捉的蝉个大,谁的蝉叫声更响亮,常常为了分出高下,争得面红耳赤。玩得浑身发热,就跑回井台边用井水擦洗一番,再接着回去捉蝉。可没一会儿,就打起来了。有孩子赶紧跑去告状。大人来后,把打哭的那个先安抚一下,再按住打赢的孩子教训一顿,让他也哭起来,最后一起拉回井边,打了水帮他们擦洗干净。

那口老井,还能治病。

记得有一年夏天,我和另外4个孩子都传染了腮腺炎,半边脸肿着,像塞了个核桃,张嘴都疼。老人说,敷井泥能治好。

大人把舀水用的铜瓢子绑在长竹竿上,伸进井里挖出黑乎乎的淤泥。敷上脸的瞬间,凉意钻入皮肤深处,肿痛感一下子就被驯服了。看着彼此半黑半白的阴阳脸,互相取笑一番后,我们决定去吓人。

那次,我们躲在老房子的楼梯下,听脚步声慢腾腾地靠近,“猴子”李峰用手指比画着,“三、二、一”,我们一起跳出去,大叫一声“哇”,结果没想到走来的是村里所有人都叫太公的老头,饶是他耳聋眼花,也被我们吓得拐杖脱手,嘴唇不住颤抖。这样的行径,自然逃不脱一顿暴揍。只是这次挨打,不敢哭喊,只憋着眼泪,看着脸上的淤泥簌簌往下掉落。

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孩子们爬上河边的枫杨树,在盈耳的蝉声里跳入水中,摸黄蚬,扎猛子……直玩到手指泡得发皱,嘴唇冻得泛青,跑回家背上草席,打了井水,提到旁边的桥上——那桥刚造好,桥面宽阔,两侧各躺下二三十人也绰绰有余,倒上两桶水,待水渗透后铺上草席。这里,就是晚上乘凉的地方了。干完这些,直接从桥上跳下去,游回河埠头,汗也就洗干净了。

天黑后,大人孩子全来了。大人坐在桥栏上聊天,蒲扇轻摇,家长里短便如豆子般抖落开来。孩子们则从各家的席子间爬来蹿去。蝉声清悦,满天的星星都在眨巴眼睛。

月亮高升,人们头顶着头,脚对着脚睡了,说话声越来越弱,呼噜声渐次响起……晚风清凉,蝉也安静了。

“凉快了,该回家了。”每次都是在睡得正舒服的时候被大人叫起,想懒着不走,可是身下的草席已被卷起来,只能像踩着云朵般迷迷糊糊走回家,一头栽进闷热里沉沉睡去。

多年后,沿街村路拓宽,老井成了路面的一部分。夏天走过,总是忍不住回望一眼,屋后的树边,已不见了捉蝉的孩子。

窗外,蝉声嘹亮。长长的“嗞……”声里,回忆起来,似有井水漫溢,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