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三江月

擦亮星星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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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条小河,穿过小镇。岸两边都是老宅,青砖黑瓦。岸边有河埠头,早早晚晚,河埠头总会有洗衣洗菜的人。洗衣洗菜都是女人的事儿,常常是女人不约而同地到埠头,边洗边聊,有说有笑。说到兴头处,还会撩起水,水花飞到另一个女人身上。

他是河埠头出现的唯一的一个男人,早晨洗菜,晚上洗衣。他系着围裙,一个老式木盆,端着一家人的衣物,甚至有女人的短裤、胸罩,他也不避讳。

他一到,埠头的女人,就收敛了。不一会儿,他发现,埠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小镇就传起了闲话,好像他是一个陌生人(小镇很古老,难得来陌生的外人)。远远近近,居民指指戳戳,咕咕嘁嘁,可是,他挺直腰板走近了,那些人就像没事一样,又会远远地对他的背影,指指,说话。他就有了家庭妇男的外号。

他在别人(特别是男人)的目光里看出蔑视——看不起。女人们也不待见他。天热,一天要一换内衣内裤,晚饭后,他端着木盆来到河埠头。一级一级台阶,最低的台阶已深入水中。他那个位置空着——给他留着。

不一会儿,他发现河埠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好像他那木盆里泄露了女人们的隐秘。

女人们嫌弃这一点,他倒不在乎。不过,他也识趣。他推迟了洗衣服的时间。晚饭后,他坐在一把小竹椅上,就坐在门口,门前是一条石板铺的街路,路过人,他会打招呼。饭吃过了吗?吃过了。只是对方的目光诡异,像是疑问:今天怎么不去做女人的事儿了?

2

他笃笃定定喝着茶,望着河埠头,等到埠头空了,夜色浓了,灯走了——有的女人洗衣,还带着灯,有罩子的灯,或手电筒。他起身,仍是惯常的形象:端着堆出盆沿的木盆,走向河埠头。那样,错开了,河埠头的女人就不会尴尬了。

岸上房子的窗户流出的灯光和天上洒下的月光交织在一起,伸入河水的埠头,弥漫在朦胧的光中,他像是一块浓缩的夜色。

没人关注他,他自在多了。石阶上的搓衣声,衣服在水里的浣动声,都由那块隐约的黑影在创造。

有一天晚上,河埠头亮了。大概检查到晾干的衣物有污迹没洗净。他特意买了一盏应急灯。洗完,归家,他插上电源充电。应急灯放在上边的台阶上,像舞台的聚光灯打向人物,把他手下的衣物都照亮了。

他似乎享受着寂静的夜晚。天上闪烁的繁星,河里潺潺的流水。他洗好了一盆衣物,舍不得立刻起身,欣赏着夜色里的物事,还得意地想,小镇里的人们,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样静静地观察夜景吧?

两岸的窗户,像合上眼一样,熄灯。他回家,总觉得一盏灯在他心里亮着。妻子、儿子已入梦乡了。他悄悄地在天井里晾好衣物,轻轻地钻进妻子旁边的被窝。黑乎乎的屋子里,他睁着眼,河埠头的情景展现出来,好像应急灯留在了河埠头,探照河流,偶尔有一条鱼跃出水面,泛起一个涟漪,迅速被河水平复了。一条鱼,他想象水中有一群鱼,追逐,逆流而上。他笑了,像有一次在梦里笑,妻子摇醒他问,他摇头,只说:好梦,不说,天机不可泄露。

河埠头洗衣物的女人可能是照顾他,说笑少了,赶什么戏文一样,比过去提前离开,好像不忍一个男人洗到那么晚。

他又获得一个名称:有洁癖的妇男。当然,没有人当着他的面叫过。他的耳朵对声音敏感,听见了,一笑置之。见了面,他仍主动打招呼。说天气,问吃饭。

3

有一天,他仍然不急着离开河埠头,蹲在河埠头,看着天地循环的水,那么眼前的水,又是何时的水?突然发现,水中星星闪烁,好像夜空上的星星都掉进了河流中。

他试着伸手去撩,竟然撩起了一颗星星。不是做梦。手掌中的一窝水中,确实有一颗星星。好像星星钻入了污泥,或许星星衰老了——毕竟日复一日亮着,说起来,他未出生前,星星已在天空中了。而且,河水不再像早先那么纯净——饮水已用自来水,小镇建了自来水厂。

他掏出手帕,蘸了河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颗星星。然后,像放生一条小鱼那样,把展开的手心浸入水中,星星顺流入水,仿佛回到了夜空。

就这么,掬一颗,擦干净,放入河水。不知不觉,擦拭了好多颗,他忘了数数了。

小镇笼罩在夜色里。他笑了,好像自己是个贪玩的小孩。妻子第一次出现在河埠头,以为他在河埠头睡着了。衣服被河水冲走了吗?什么时间了?早该回家了,你在干啥?

他把早已关上的应急灯递给妻子,他端起一盆衣物,笑了笑。

遇上啥好事了?

他仍笑,不响。即将进门,他突然问:今晚的星星是不是亮了许多?

第二天,像学生上学迟到了那样,他来到镇文化馆。馆长搜集过民间故事,还出过一本镇里的民间故事集。

馆长开了个玩笑,说:你到我们馆里亲自来检查卫生吧?

他一副诚恳求教的样子,说:馆长,我知道你是行家。我带着两个问题来请教,一是,你搜集的小镇传说里,有没有星星的故事(他指了指有太阳的天空)?二是,我们这个古镇,很久很久以前,有没有一个古老的手艺,专门擦拭落在河里的星星?我猜,这门手艺已失传了。

馆长笑了,说:你听见过这方面的传说吧?我陪你去采集,最好见一见这个人。

他摇头,笑着,说:我就是问一问,有没有可能有?

馆长说:没有,你就编造一个,下次重版,可以收进,你想好了,你口述,我整理。

他似乎有点失望,起身告辞。

即将退休的馆长冲着他的背影,嘀咕:别人都越长越老,这个人越长越小,一脸的孩子气,怪不得呢。

他知道,自己说了擦星星的奇迹,别人不会相信,他认定,要是有人在场,河流中就没有星星了。(本文获“陈赞一博士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创作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