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曙荣 文/摄

大暑已至，中伏蒸腾。

前几天，邻居阿姨网购了一把十几元的芭蕉扇，下厨闷热时随手轻摇纳凉，朴素扇影摇曳之间，瞬间勾起我对儿时芭蕉扇的绵长回忆。

年少居于月湖桂井街，老宁波的盛夏，没有电风扇的轻快送风，更无空调的恒温清凉。整季三伏酷暑，全凭一把寻常芭蕉扇相伴度日，摇出整夏的温柔清风。白日骄阳灼灼，屋内闷热憋气，无处消暑，我便日日奔赴月湖戏水，一日数次浸在微凉湖水中。湖水褪去日间燥热，浸身其中的松弛舒爽，远胜如今密闭空调房的安逸。待夜色降临，暑气迟迟不散，燥热辗转难眠，街坊邻里便纷纷搬出草席、布枕，铺在湖边通风处纳凉。整条老街灯火昏黄，人声喧嚷，邻里围坐闲谈，孩童追逐嬉闹，晚风裹挟湖水水汽，温柔漫过整条街巷。我们手执芭蕉扇静坐湖畔，任由湖面清风拂面，本地人俗称“吹河风”，是独属于老城夏夜的天然凉意。

旧时的芭蕉扇，看似简陋朴素，却是夏日里万能的宝物，一扇多用，撑起了旧时光的整片清凉。烈日当头时，可举在头顶遮蔽骄阳，护住一方阴凉；闷热无风时，轻摇便可生出徐徐清风，驱散周身燥热；夏夜蚊虫纷飞、蝇虫扰人，扇子轻挥，便能驱尽侵扰，守护一夜安宁。一把薄扇，包揽了纳凉、遮阳、驱虫的妙用，岁岁盛夏从不缺席。那时物资简朴，家家惜物勤俭，扇子用久了边角磨损、扇面开裂，奶奶从不会轻易丢弃。她总拿出针线，细细密密缝补破损之处，针脚温柔规整，修好的旧扇依旧坚韧耐用，年年伴我度夏，朴素器物里，藏着老一辈最温润的生活温情。

儿时夏夜纳凉，奶奶摇着蒲扇，总爱给我讲《西游记》的取经故事。最难忘便是铁扇公主的芭蕉扇，一扇可熄满山烈火、润泽苍生，能破绝境、带来甘霖。孩童心性，只觉法宝神奇玄妙，深深记挂于心。年岁渐长方才知晓，芭蕉扇不只是神话法宝，更藏着中式哲理与美好寓意，象征破除困境、逢凶化吉，暗含吉祥绵长的期许。

细读原著方才通透，世间芭蕉扇本有阴阳两把，同源而异用，暗合道家阴阳平衡的智慧。太上老君所持为至阳宝扇，专司生火炼丹，助长刚劲之力；铁扇公主所持为至阴宝扇，可熄烈火、降雨生风，专克燥热绝境。一阳一阴，一生一克，相生又相克，道尽世间万物的平衡真谛。世间从无绝对的刚强，再厉害的力量亦有软肋，万事不可偏执和激进，唯有刚柔并济、协调平衡，方能行稳致远。

岁月流转，旧味未改。感念旧时扇影温情，前些日子我也网购了一把新的芭蕉扇。闲时轻轻摇动，风依旧质朴清软，拂去心头燥热。新旧扇风相融，吹过流年岁月，多了几分回望过往的沉静与通透，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