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中国古代幅圆最辽阔的元朝，或许，你有一段不甚了解的历史。

那个年代的文学、绘画、书法等领域，达到的成就之高，可以说不逊于唐宋。其中涌现了一批卓有建树的色目人大家，比如写散曲的贯云石，诗人马祖常、萨都剌，画家高克恭、伯颜不花的斤、赤盏君实，书法家康里巎巎、泰不华……如果说他们在地理上距离我们相对遥远，从而让人觉得陌生，那么，就在宁波市中心，从今天的城隍庙、天一广场、月湖景区、鼓楼沿到秀水街一带，同样活跃着一批少数民族诗人和书画家，在那里行医、作画、教书、写诗，有些还融入了上流社会的圈子。

彼时，当地豪门倪可与常在秀水街的私家花园“花香竹影园”举办雅集，广邀名士参加。出席的宾客中，至少有三位多才多艺的色目人，他们是廼（nǎi）贤、边鲁、丁鹤年。

廼贤

写诗讴歌镇守宁波的

抗倭将领

他们中的每一位，都是有故事的人。

廼贤（1309-1368），又称迺贤、乃贤、纳新，字易之，号河朔外史，葛逻禄部人。廼贤的祖上居住在阿尔泰山以西，宋末归附蒙古，随成吉思汗东征西战。元朝建立后，葛逻禄部族东迁，散布各地，廼贤家族迁居河南南阳。后来廼贤的兄长塔海仲良入仕江浙，廼贤随之来到鄞县，成了一个“新宁波人”。

在宁波，廼贤拜江南名儒郑觉民（1300-1364）为师，学习经史子集，打下了扎实的儒学基础。他还向“乡之负重望者”高岳求学。在高岳的指导下，廼贤不断打磨诗句的韵味与意境。学业长进的同时，也接受了老师们的家国情怀。

作为色目人的廼贤，对南宋精忠报国的岳飞充满了敬意。他在《岳坟行》一诗中写道：“岳王烈烈真丈夫，材兼文武唐汉无。平生许国胆如斗，誓清九庙迎鸾舆。”表达了对这位抗金英雄的钦佩之情。

元末，倭寇侵犯我东南沿海，镇守庆元路（今宁波）的蒙古族将领、浙东道宣慰完者都元帅率军民奋起抗击，屡次击败倭寇。至正四年（1344），完者都在任内去世，廼贤写下数首《追挽完者都元帅》诗，其中一首写道：“日本狂奴扰浙东，将军闻变气如虹。沙头列阵烽烟黑，夜战鏖兵海水红。觱栗按歌吹落月，髑髅盛酒醉西风。何时尽伐南山竹，细写当年杀贼功。”讴歌完者都的功绩，同时怒斥倭寇的行径。

廼贤一生，游历大江南北，一边饱览名山大川，一边寻访沿途古迹，写下一部《河朔访古记》，收录134条考察记录，成为华北历史地理与金石学研究的基础文献。

他还有一部诗集《金台集》，存诗210首，内容涵盖纪行、咏史怀古与社会讽喻，其诗风被评价为“格调宗韩吏部（韩愈），性情同元道州（元结）”。

多才多艺的廼贤，还是一位书法家。现收藏在故宫博物院的《南城咏古诗帖》，是他于至正十一年（1351）秋八月创作的行楷书卷，包括诗序及五言律诗十六首，卷首的诗序内容为廼贤与危素等七人游历大都（今北京）南城时，凭吊塔庙楼观台榭园亭胜迹。值得一提的是，七人中，还有一位“四明道士王虚斋”。

该书法笔划挺劲，结字疏朗，工整中饶有逸致，启功先生评价“小真书如指顶大,工整秀丽,在赵孟頫、张雨之间”，认为其不仅具有艺术价值、文献价值，而且是中国各民族交流融合的珍贵资料。

边鲁

用画笔记录

宁波秀水街雅集

文人聚会，总有宾客用画笔记录，倪可与在秀水街“花香竹影园”举办的雅集也不例外。描绘当时场景的，是另一位色目人、维吾尔族画家边鲁，画名就叫《花香竹影图》。

边鲁，字至愚，号鲁生，生卒年不详，活动于元代中期。他原籍北庭（今新疆吉木萨尔县），占籍魏郡邺下（今河南安阳），官至南台宣使，擅古乐府诗，元代夏文彦《图绘宝鉴》又称其“擅画，工古文奇字，善墨戏花鸟，名重江湖间”。

可惜的是，边鲁的作品传世极少，《花香竹影图》早已湮灭，仅见于文献中。元代慈溪籍学者乌斯道的《春草斋集》记载了这件画作，乌斯道本人还曾在画上题跋。

现藏于天津博物馆的《起居平安图》，是目前中国大陆仅存的边鲁作品孤本，为国家一级文物。

该画以纯水墨绘雉鸡、竹、石、兰等，画法兼工带写，既吸收了宋代院体花鸟画刻画精细、形象准确的特点，又继承了文人写意水墨的特点，充分发挥墨色浓淡、干湿所呈现的艺术效果。在技法上，与另一位画家王渊的《竹石集禽图》如出一辙。也正因此，边鲁与王渊、张中同为元代“墨花墨禽”风格的代表人物，是具有创新精神的画家。

王渊的《竹石集禽图》，曾为沪上地产大亨、宁波人周湘云（1878-1943）旧藏，上世纪50年代初由其家人捐献上海市文管会。

丁鹤年

流寓宁波27年

诗友遍及浙东

元代后期，在今宁波城隍庙一带，人们常能见到一个色目人在角落里摆了个药摊，用独特的西域医术悬壶济世。

此人名叫丁鹤年（1335-1424），西域色目人，是一位诗人、文学评论家、养生家。他出身医药世家，其曾祖当过元朝宫廷饮膳太医。

丁鹤年出生于武昌，父亲是武昌的达鲁花赤，可惜早逝，丁鹤年一边为父守孝，一边事母至孝。好友乌斯道特撰《丁孝子传》记载其事。他有个才学出众的姐姐月娥，教他读书习文；又拜名儒周怀孝为师，打下了坚实的诗文功底。

1352年，徐寿辉率领的红巾军攻陷武昌，丁鹤年避居东南，途经镇江，于次年投奔在庆元路担任定海（今镇海）县尹的长兄吉雅谟丁。在此期间，他参加了倪可与（字仲权）的雅集。后来，方国珍起义军攻占浙东，因方氏“深忌色目人”，丁鹤年只得四处逃匿，一度隐逸海岛。待风头稍过，又来到宁波，执教塾馆，一边卖药自给。还曾寄居保国寺，与寺僧椿上人建立深厚情谊，写下《保国寺度夏寄甬东椿上人》等多篇诗作。1379年，丁鹤年离开宁波，重回武昌。

流寓宁波的27年里，丁鹤年交友广泛，慈溪人乌斯道，浦江人戴良，鄞县人张孟善、倪仲权，昌国（今舟山）高僧济汝舟，黄岩人刘羽庭，都是他的至交。1376年倪仲权去世，他含悲写下《挽倪仲权处士》诗：“先生视富贵，蔑若行空云。萧然坐一室，诗书日讨论。忠信化闾里，孝友敦亲姻。用兹以殁世，人亡道弥尊。我昔客东海，托交见天真。荦荦金石义，蔼蔼骨肉恩。”

明永乐年间，他前往北京，穿街走巷摇铃行医。经过艰苦打拼，终于在菜市口创办鹤年堂药铺。

丁鹤年活了90岁，他淡泊名利、无意仕途，寄情山水、心系家国，一生创作了大量诗歌，现存340余首。这些诗题材广泛，尤以关心民生疾苦为主，诗评家戴良称其诗“措辞命意多出杜子美”，将他与杜甫相比，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记者 楼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