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豪家的田间看护房后面,用木槿树围养着十几只鹅鸭。我路过时,几只鹅也不“嘎嘎”地叫,而是静静地昂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木槿花。我顺手摘下带着露水的花瓣,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绵软滑嫩,淡淡的清甜在舌尖散开,裹挟着夏日草木的气息。
儿时老家茅屋的围墙,不是用砖石砌就,南面和西边是泥墙,东首和北侧种着层层叠叠的木槿树,每到六月,浓绿枝叶间撑起无数粉紫色花盏。这一株株伴我长大的木槿,藏着我无忧无虑的童年。
那时家家户户养鸡养鸭,木槿便是天然的篱笆。开春时,剪几段老枝像柳枝一样扦插在地里,不用精心照料,几场春雨过后就抽出嫩梢,一年便能长到半人高,两三年就织成密不透风的绿篱。
我家茅屋的两道木槿篱,是父亲在我出生那年扦插的。绿篱隔开了后院与农田,春夏枝繁叶茂,鸡鸭钻不进田里偷吃庄稼;秋冬落叶后,交错枝桠依旧能拦着乱跑的孩童。
刚入夏,木槿的花苞便点点冒了出来,青绿色纺锤形小花苞缀满枝条,藏在锯齿状绿叶里,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清晨天刚亮,粉紫色花瓣缓缓舒展,中心一团深红,嫩黄花蕊轻轻探出,薄软花瓣像揉过的棉纸。木槿花朝开暮谢,清晨盛放,傍晚便蔫然闭合,有的还悄然落地,可枝头永远有新花苞次第绽放。木槿花从六月一直开到九月,花期长达三四个月,覆盖了整个盛夏,填补了夏季少花的空缺。
儿时没有精致玩具,这两道木槿篱笆,就是我们一群孩子的乐园。最热衷的游戏便是“打仗”。村东头、村西头的孩童自发分成两队,木槿篱便是天然战壕,浓密枝叶遮挡身体,我们蹲在篱后探头张望,随手折下柔软木槿枝条当作长枪短棍,互相追逐打闹。阳光透过木槿枝叶,碎金般落在我们沾满泥土的胳膊上;有时奔跑太急,枝桠刮破衣角,或是头上落满细碎花瓣,大家也不哭闹,反倒笑得前仰后合。直到正午日头凶猛,大人们在门口唤我们回家吃饭,才恋恋不舍放下木槿枝,头上沾着半蔫的粉花跑回家去。
木槿花还是餐桌上的一味吃食。有一天,家里来了客人,母亲趁着清晨花开采摘木槿花,我蹲在篱笆边帮她捡拾掉落地上、尚且完整的花朵。母亲将木槿花去掉花蕊后洗净焯水,拌上香油做了一碗凉菜,还做了一碗木槿花炒鸡蛋的热菜。我趴在灶头,母亲让我先尝尝,还说大热天最适宜吃这种菜。
午后搬来小板凳坐在木槿篱下乘凉,枝叶交叉织出大片阴凉,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草木花香。祖父跨坐在长条板凳的一端,板凳另一头固定着钩头,低头编织着草鞋。我趴在篱边看蚂蚁沿着花瓣爬行,偶尔有熟透的花瓣轻轻飘落,落在我的肩头。祖父跟我说:“这树韧性好,村里人剪下枝条剥皮,搓成绳索,捆柴、绑农具,树叶的汁水还可以洗头,整株树都是宝,不只是能看花。”
木槿花也是古人喜爱的花。古老的《诗经》里就有对它记载,唐诗宋词里关于木槿花的诗歌则更多。宋代诗人杨万里的《田家乐》让人印象深刻:“稻穗堆场谷满车,家家鸡犬更桑麻。漫栽木槿成篱落,已得清阴又得花。”
年岁渐长,我离开老家去往城市,再也见不到绵延半个院子的木槿篱笆。早些年城市里很少有木槿树,后来新建公园绿地,才慢慢开始零星栽种。花色品种倒是不少,有粉紫色的、也有粉红色的;有单瓣的,也有重瓣的。城里的木槿虽修剪得整齐规整,却少了老家那种肆意蔓延、交织成篱的烟火气。
每当盛夏在城里见到开放的木槿花,思绪总会瞬间跌回儿时旧事。
如今家乡的村庄,已见不到一株木槿树,更看不到一道木槿篱。家家户户的庭院砌着砖墙,墙内也很少见到喂养的鸡鸭。砖石院墙虽坚固气派,但少了木槿篱笆的草木温柔。
据说地处浙西南的遂昌,有上千亩的木槿花,清晨采摘鲜花,冷链快递直供杭州、宁波等地各大餐饮酒店;当地还将木槿花腌制、烘干,酿制成槿花酒,打造花海观光、特色花宴等乡村文旅项目。
世间繁花千万种,于我而言,最美的永远是老家院畔那道木槿篱笆。它不名贵、亦不娇弱,扎根泥土自在生长,自成篱墙,岁岁繁花,可入三餐,亦装点我的整个童年。一季季淡粉如云的花潮,替我留住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每一个盛夏,只要木槿花开,我便会想起篱笆边那个满头碎花、肆意奔跑的小小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