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棹庐主
老虎是三河镇东风小学的校工,姓李,大名叫建国。老虎是李建国的父亲李少康给他取的小名。
李少康文化不高,只读了一年私塾,曾是个交关称职的三五支队的交通员。新中国成立以后,成了沿山乡沿山村的党支部书记。
老虎出生的辰光,举国上下百废待兴。李少康就给儿子取了个响响亮亮的好名字,李建国。
李少康之所以给儿子又取了个小名,一是因为儿子的生肖属虎;二来也寄托着李少康对儿子的一片期望。李少康希望儿子长大成人后,能够出人头地,虎虎生威。
但是,李少康后来对老虎还是失望了,不是一般的失望,而是失望透了顶。
论身高,老虎终究没能长成身高八尺的凛凛大汉,只不过是个五尺多一点的“三等残废”。
论长相,说不上俊,也算不上丑,方方正正的面孔,淡淡的八字眉,眼睛不大,鼻子不高,走在街上,一点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论读书,更是让李少康窝火,村里几个小孩八岁那年一块儿上的学,可老虎愣是读到了16岁,小学还没有毕业。后来实在没有办法了,李少康只好硬着头皮,去县里找了过去在四明山打游击时的老领导,才让老虎小学毕了业。
老虎智商不高,其实不能怪老虎,要怪只能怪李少康。
旧社会屋里厢穷,讨不起老婆,李少康的母亲就张罗着让李少康娶了他自家的表妹做老婆,讲起来是亲上加亲。表妹嫁过来后,做媳妇、当老婆样样都好,唯一遗憾的就是生了个儿子却比别人家的少了一根筋。这成了李少康夫妻俩内心永远的痛。
别看老虎智商不高,读书不行,但他做起事体来却交关认真,有时甚至到了认死理的地步。
小学毕业后回家务农,父亲让他去地里浇水,如果地没有浇完,哪怕是太阳下了山,他还是会摸黑挑水,直到把地全都浇完了,才肯回家来吃夜饭。
1974年夏天,沿山公社突发洪水。浑浊的泥浆水夹带着断树石块,排山倒海似地从山沟沟里嗷嗷叫着直冲下来。
作为大队书记的李少康,带头冲在了抗洪抢险的第一线,不幸被一根顺水而下的电线廊柱砸中了后脑,当场就牺牲了。
老虎母亲办完丧事,看着屋里孤儿寡母的落魄状况,就去县里寻了李少康当年三五支队的老领导,看能不能给老虎寻份安稳工作,好让他平平安安地过一生。
于是,小学好不容易才毕业的老虎,就成了东风小学的校工。
老虎上班后,对工作出奇地胜任。
当校工要敲钟,老虎就坐在门卫室里死死地盯着墙上的挂钟,上课下课的钟声,从来勿会早敲半分,也勿会迟响一秒。
当校工要打扫卫生,于是,学校的角角落落,都被老虎打理得清清爽爽,到了秋天,地上连片落叶也寻勿到。
有年冬天,厕所的下水道堵塞了。老虎砸破冰层,扑下身子,硬是用手一点一点地掏出了堵塞的污物。当老虎一身粪浆地爬出厕所时,赢得了老师和同学们的一片掌声。校工宣队的领导还专门在大会上表扬了老虎。
老虎平时不喜欢讲闲话。老虎不喜欢讲闲话,是因为老虎讲闲话时老爱犯结巴,很少有一口气讲出完整一句话的辰光,老是“侬、侬、侬”地,自家讲着费劲,别人听着也费劲。于是,老虎索性就不讲闲话,每日沉默寡言,碰到老师学生,只是笑一笑,就算打了招呼。
虽然老虎讲闲话勿利索,但却交关欢喜唱歌。而且,唱起歌来,舌头从来勿会打疙瘩。
老虎顶欢喜唱的,是《沙家浜》里的“智斗”,他一个人能把阿庆嫂、胡传魁、刁德一的神态,模仿得煞有介事。
尽管老虎唱歌时五音少了一音,但他却唱得非常认真,非常投入,非常享受。
所以,老虎每唱完一曲,学生们就会报以真诚而热烈的掌声。这让老虎交关受用。
老虎喜欢跑长跑。不论春夏秋冬,每日黎明,老虎总是穿着父亲穿过的红背心,黑短裤,沿着大塘河堤来来回回地跑,虎虎生风。落雨天淋着雨跑,大冬天顶着北风跑,从来不晓得疲劳。
老虎每个星期日都会回沿山村看望母亲,来回20多公里地,从来勿骑自行车,也勿坐公交车,就是甩开膀子大踏步地跑。
老虎母亲喜欢吃豆酥糖、藕丝糖。老虎每次回家,就会去东门南货店里买两斤豆酥糖、藕丝糖,用油布包好,结结实实地缚在身上,跑回家带给母亲吃。
学校里开运动会,长跑比赛时场外陪跑的是老虎。镇里举行“重走长征路”百人万米跑,领跑的也是老虎。老虎右手举着迎风招展的红旗,昂着头,挺着胸,咧着嘴巴,神神气气地跑在队伍的最前面。
后来,学校成立了长跑队,学生们每日放学后要跟着体育老师练耐力。不知是为了炫耀自家的实力,还是为了激励学生的斗志,老虎就用纤绳拖着一只旧轮胎,在场外陪着学生一起跑。尽管汗如雨下,但老虎扭头看学生时的眼神,却是那么的清澈,充满着激情。
老虎有个绝技,叫头手倒立。他会在一块平整的草地上,先是双手撑地,来一个标准的头手倒立。然后,就会把两条腿或上下交替着朝上举,或左右分开成一字马,但整个身子仍倒立不动。
有时,学生们喝起彩来,老虎就会慢慢把撑在地上的6个手指头先减为4个,再减为两个,最后,双臂一伸,整个人就笔直地倒立在草地上了。然后,再双手一撑地,倏地一下翻过身来,扬起头,得意地看着学生们笑。
东风小学的东边是大片的稻田,到了春天,成片成片地开满了紫云英的小花。学生们放学后,喜欢翻过学校围墙,去田野里玩耍。
到了紫云英地里,学生们有的卧在田间沟边,用泥巴当武器,学着电影里的样子,玩打仗的游戏。有的则静静地躺在花海中,透过紫红的花朵和碧绿的叶片,看蓝天白云慢慢地聚拢散开,听蜜蜂嗡嗡地在花朵间飞来飞去。
对学生翻围墙,老虎管得交关严。学生们就想了个办法来捉弄老虎。先是有几个学生跑到围墙北端,咋呼着要翻墙。等老虎跑过去制止时,另一伙学生已开始从围墙南端翻墙了。老虎发现上了当,就转身跑过去阻拦,一回头,围墙北端的学生早已趁机翻到墙外去了。
老虎就这样沿着围墙跟南北两边跑,学生们却一个个欢笑着翻墙而过,在田野里玩开了。只剩下老虎一个人在围墙里,又急又恼,“侬、侬、侬”地大叫。
东风小学的南面是大塘河,河水清澈。河上架了一座铁桥,为了方便纤夫拉纤,又贴着河面在两边的桥墩上搭建了两条步道。
到了夏天,学校下午放学后,这凉爽的桥下头就成了学生玩耍消暑的好地方。胆子大的,就抓着铁桥下的横梁,从桥的北端一根一根地攀到桥的南端,然后,在一片喝彩声中,再从桥的南端一根一根地攀回到桥的北端。有些争强好胜的学生,往往只攀到桥中间就体力不支了,只能巴巴地掉到河里去了。还有的学生,爬到桥墩步道的围栏上,纵身扑向河中央,看啥人跳得远,看啥人在水底下憋气的时间长。
每到这个辰光,老虎就会默默地坐在桥边的柳荫下,看学生们玩。万一哪个学生有了闪失,老虎就会箭一般地扑向河中,把那学生平安地带到岸边。
这样的日子,过了许多年。有一日,村里打来电话讲,老虎母亲生病了,让老虎赶快回家来一趟。
老虎以为母亲只是得了一般的小毛病,就向总务主任请了一日假,跑到东门南货店里,买了两斤豆酥糖、藕丝糖,缚在身上跑回了家。
谁知,这竟是老虎与母亲的永别。
据村里人讲,那日天刚蒙蒙亮,老虎母亲去河边的埠头里拎水,谁知脚下一滑,竟从高高的河堤上跌了下来,头磕在了河滩的石头上。邻居们发现时,人已经不行了。
等老虎跑到家里,母亲早已咽了气。老虎背着一包豆酥糖、藕丝糖,扑通一声长跪在母亲的灵前,跪了一日一夜。
等老虎送别了母亲,再回到学校时,整个人都黑了一圈。眼神还是那么清澈,笑容还是那么和善,但他却明显的沉默了。校园里再也听不到他的歌声,再也看不到他头手倒立的绝技了,但老虎每日跑步的时间却更长了,好像除了上班,就是在跑步。
老虎终身未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