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慈溪龙山镇,暑气蒸腾。胡晓丹挺着7个月的身孕,又一次踏上熟悉的村道。她要去的地方,是16岁女孩梓欣(化名)的家——村里一户困境家庭。
“这孩子现在会主动跟我打招呼了。”说起梓欣的变化,胡晓丹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得眉眼弯弯。
2025年底换届后,这位90后接手了慈溪市龙山镇淞浦村儿童主任的工作。短短半年,她用自己摸索出的办法,一点点敲开了一个困境少女紧闭的心门。
一个“隐形”的女孩
梓欣的家不算难找,但女孩本人却像是“隐形人”。不愿出门,不愿说话,不愿与任何外人打交道。“她小时候其实挺活泼的。”胡晓丹告诉记者,这是她从村里老一辈人口中听来的。
变故发生在母亲身上。梓欣的妈妈在工厂打工时出了意外,头部受伤,做了开颅手术。“本来颅骨冻在医院,术后三四个月可以放回去。但二次手术要三四十万元,家里实在拿不出,就放弃了。”胡晓丹说起这事时,声音低了下去。
如今的母亲,半边头骨凹陷进去,外观上的残缺让梓欣一度无法面对外界,她在初中时曾因心理压力回家休学几个月。
而梓欣的父亲,在妻子出事之后,整个人“摆烂”了,不去上班,不管家里,全家靠低保度日。只有20多岁的哥哥在模具厂打工,微薄收入撑起整个家。梓欣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她昼夜颠倒,躲在昏暗的小房间里打游戏,排斥一切外人。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房间里灯都没开。”胡晓丹回忆,“我跟她说‘有点暗,要不把灯打开一下’,她亲戚帮忙把灯打开了,她马上又把灯关掉,戴上耳机,不理人。”
今年中考,梓欣失利了,没考上高中。
“虽然现在的分数对她来说已经是超常发挥了。”胡晓丹叹了口气,“但公办职高分数线都要400多分,她现在的成绩根本上不了。”
九年义务教育结束了。没有书读,又不能打工。梓欣的未来,像她房间里的灯一样,漆黑一片。
从“闭门羹”到主动走出来
胡晓丹记得很清楚,第一次上门走访,几乎是“闭门羹”。
梓欣一个人在小卧室里打游戏,和网上好友聊得火热,现实中却拒人以千里。胡晓丹和她的亲戚在门外轻声说话,女孩全程不理不睬。
“我们也不能硬来。”胡晓丹说,第一次和专业的心理老师,同她的妈妈、旁边的亲戚了解了一些情况,回去后制定干预方案。
没想到第二次上门,意外发生了。
“我们刚走到门口,她自己从房间里走出来了。”胡晓丹有些惊喜,“虽然话不多,但她愿意出来,不排斥我们,这就是积极的信号。”
从紧闭房门到主动走出来,中间只隔了一次走访。胡晓丹知道,这背后是孩子内心深处自救的渴望。
“她其实很想接触外界。”胡晓丹分析,“只是家庭环境让她缺少勇气。”
一个准妈妈和她的“三步工作法”
破冰只是第一步。胡晓丹和同事们开始打出一套帮扶“组合拳”。
联合心理老师定期疏导。每隔一两周,胡晓丹会同专业心理老师一起上门探访。
跟进升学难题。梓欣的中考成绩够不上公办职高,家里也负担不起民办学费。“我们也在帮她咨询,看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出路。”胡晓丹说。
对接居家手工活。暑假里,胡晓丹想到让她试试做手工。“农村有那种接手工活回家干的,按计件算,稍微赚点零花钱。”
胡晓丹联系了一位做手工活的阿姨,分了一点圆珠笔组装的活儿给梓欣。这是她第一次尝试靠自己的劳动赚点零花钱。虽然手艺还比较生疏,但至少,她愿意试一试。
实际上,胡晓丹自己也是个需要被照顾的人——她怀孕7个月了。
“夏天这么热,你自己也要注意一点。”记者采访时忍不住叮嘱。“是的。”胡晓丹点点头,但语气里没有退缩的意思,“可是孩子的成长等不起。”
据悉,慈溪市的村(社区)儿童主任实行五年一换届制度,每个村配一名儿童主任。淞浦村登记在册的困境儿童有4个,梓欣是心理问题最严重的一个。
在实践中,胡晓丹摸索出了一套“三步护童工作法”:全域摸排——依托网格化走访,确保困境儿童“早发现、早介入”;柔性介入——摒弃说教,以陪伴换信任,消除戒备;长效回访——建立动态回访机制,根据孩子情绪变化调整帮扶节奏。
今年年初,浙江省将“为1万名困境、留守儿童进行心理健康评估干预”首次纳入十方面民生实事;3月,宁波市民政局进一步部署,要求评估对象精准覆盖、干预措施精准有效、服务网络协同高效。
政策的温度,最终要靠一个个具体的人去传递。在宁波,像胡晓丹这样的村(社区)儿童主任还有3034位。他们不是专业社工,没有丰厚的薪酬,却用最朴素的善意,兜住了困境儿童最脆弱的那一段成长。
记者 林微微 文/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