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勺猪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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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儿时,母亲常常打发我去隔壁邻里家借各种生活用品。柴米油盐,还有劳动要用的零碎农具。这些细碎旧事蒙在岁月尘埃里,如今回想起来,历历在目。

有一回临近正午,母亲准备做午饭,掀开猪油罐,才发现早已空空如也,于是让我捧着油罐去隔壁阿嬷家借一点猪油。我攥着罐子快步跑出家门,身后传来母亲温柔的叮嘱:慢些走,别把罐子摔碎了。

隔壁阿嬷正守着灶台忙活,一眼看见我手里的空油罐,瞬间就明白了来意,连忙从自家罐里舀了满满三勺猪油递过来。我满心只顾着护住油罐赶回家,慌乱间竟忘了说一句道谢。

到家后母亲问我借到了多少油,我如实答道是三大勺。没过几天,母亲去镇上买回板油熬成猪油后,舀出三大勺装好,又多添了小半勺,让我给阿嬷送回去。阿嬷连忙推辞客套,不过是一点家常零碎,没必要这么较真。年纪尚小的我也懂得,这只是乡里人的客气场面话,邻里之间向来讲究有借有还。

那时我还读不懂母亲多添半勺油的深意,长大之后才慢慢醒悟:这多出来的半勺猪油,是邻里之间无声的人情,远比千百句客套寒暄都厚重。母亲就是用这样朴素的举动,一点点塑造着我的心性,旧时乡邻之间绵长的情分,也就在这一来一回的拆借归还里,稳稳维系着。

又一日,另一位邻居急匆匆敲响我家灶间门,说是午饭时突然来了客人,家里鸡蛋刚卖掉换了钱,拿不出像样的菜待客。母亲听罢,转身走到灶边竹篮里,挑拣出六个鸡蛋递了过去。邻居连连道谢,说等自家母鸡下蛋后立刻归还,母亲只是轻轻摆手,让她不必着急。

我心里清楚,这句 “不急” 并不是全然的场面话。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只养几只土鸡,每日攒下的鸡蛋从来舍不得自家食用,全都积攒起来,拿到村口小店换油盐、凑零钱,算是补贴一户人家微薄的零星收入。在当年,用小葱炒一盘鸡蛋,已经是招待客人拿得出手的最好菜肴。

一年里最难熬的,莫过于青黄不接的时节。去年留存的粮食已经见底,新一季稻谷还没到收割的时候,很多人家都要靠着向亲友乡邻拆借粮米度日,我家就是其中一户。淳朴的乡人从不会刻意推诿,只要自家粮仓还有富余,都会尽力帮旁人渡过难关。等到秋收新粮入仓,大家总会挑最好的粮食早早归还。

借来的东西,人人都会记在心里,识字的人家还会专门拿本子记下账目,生怕时间长了会忘记。平日里在路上碰到,也会主动提起这笔往来,让对方放宽心。

后来母亲和我闲谈,问我记不记得,我年少读书时家里凑不齐学费,也是靠着四处拼凑才凑够。我怎么会忘呢!等到家里养的猪崽出栏、小鹅长大变卖,我们总会第一时间把欠款还清,最晚也不会拖到除夕年夜饭之前。倘若遇上灾年变故,当年实在无力偿还,也一定会赶在年关前登门致歉,细细说明难处——在老一辈人心里,欠下人情,才是最放不下的心事。

逢年过节,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挨家分送一点。包了粽子,蒸了馒头,都会挨个送到邻居家里。一来一往的馈赠与帮扶,藏着刻在农村人骨子里的温厚诚恳,是人与人之间交付的体谅与信任。在日复一日的烟火往来里,家长里短的闲话交织成情谊,像封存的老酒,历经岁月沉淀,愈发醇厚绵长。

可时光缓缓流淌,旧日光景终究慢慢变了模样。偶尔我和母亲聊起这些事,问她怎么不再像从前一样,做些好吃的分给旁人,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句:现在没人稀罕这些东西了,话语里满是化不开的怅然。

在那个简单的年代里,虽然大家日子过得清苦了些,却那么有温度,那么有声有色。现在生活好了,也许我们怀念的,是回不去的青春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