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有户人家的胖媳妇,在镇上的农家乐帮厨。天黑后,她站在村外的桥头纳凉,热心地向一众村邻传授了煮花生的“秘方”:用高压锅把花生压熟,滤去原汤。另备一锅水,里面放适量的盐、冰糖、鸡精、两三颗九制话梅干,烧开,凉透后,用来浸泡先前晾掉水汽的熟花生。
秘方之外,她还划了重点:刚开锅的花生有“热钵头气”。煮花生凉吃最佳。
胖媳妇划的重点我表示同意,她提供的秘方,我却一次没有试过。就我个人而言,顶级的食材,最简单的烹饪方法即可。
刚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新鲜花生,搞一沓子的调味料加工,好比往皮肤吹弹即破的二八少女的脸上涂抹各种化妆品,不能说不好看,但总觉得有点用力过猛,使花生失却了天生的清纯甜美。
我定居的这个地方,花生的名气很响。周边几个小镇的花生,只是花生。我们这边的花生,前面缀有小镇的名字,叫“梁弄花生”。每年梁弄新花生上市之际,城里人组团前来采购,导致梁弄菜市场的人流量增多,汽车前赴后继,频频造成拥堵。
梁弄花生好吃,一是得益于本地独特优质的土壤和水源。二来,卖花生的农民懂得巧妙地把农产品的优势展示给顾客。
小镇菜市场出售的花生,基本没有过夜货,都是农民凌晨时分提着灯,去地里拔出来的。那会儿,花生们还在星空下呼呼大睡。即便天亮了,连着杆子,裹着湿润的泥巴的它们,暂时也未必察觉得出,自己已经离开了大地的怀抱。
绿油油的花生杆子和残余的泥巴,最大程度地锁住了花生的水分,保证它们在被摘落的那一刻,还在“霎(意同眨)眼睛”。煮熟后,“莫佬佬鲜洁”。
“霎眼睛”和“莫佬佬鲜洁”是很梁弄的说法,本地人在形容蔬菜瓜果新鲜时,用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词。
会“霎眼睛”的梁弄花生有“大泡”和“中泡”两个品种。论外形的俊秀,“大泡”略胜一筹。论内在的充实,“中泡”无懈可击。佐酒或充饥,“中泡”饱满的果仁,越嚼越油润,越品越有滋味。餐前开胃消闲,“大泡”首选,它是吃不饱,也吃不腻的。
梁弄花生新上市时,单价高达三十五元一斤。近几天,大量花生涌现菜市场,价格下跌明显,品相好的,十元一斤。临到收市,被挑拣过的“落脚花生”,低至八元一斤。
卖花生的老先生老太太们,有些没有收款二维码,便把顾客领到我的小摊前,钱扫进我的账户,我再给他们现钞。也有的老人家,用的是儿子媳妇的收款二维码,但只要我在,他们还是会到我的小摊上换成现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衣兜。他们沟壑纵横的脸上,闪烁着谦卑的笑意,小声地告诉我,钱进了儿子媳妇的账户,直接去讨要,易伤感情。不去向他们开口,等于一早上白忙乎,必要的花销还要反向掏自己的老本。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金钱是所有关系的试金石,至亲至爱,亦不例外。
作为对我出手相帮的回报,有些老人会主动送我一包花生,我从来没有接受过。偶尔兴之所致,踱去他们的摊位前,从花生杆子上摘取两三只生花生,掸去花生壳外的泥土,剥开,取出粉嫩的花生仁,抛入口中。
每每那个时候,卖花生的老人都会拧着眉毛,无比惊讶地盯着我的嘴。本地人不吃生花生,认为有“生腥头气”,自然接受不了我生食花生的举动,打趣我是“野猪”。
我给他们科普生花生的营养价值,说肠胃不佳的人,清早起床后,取一小把干的生花生,空腹细嚼慢咽,有利于病情康复。他们闻听此言,连连摇头,不以为然。
小时候,我在苏中平原上的蔡家庄养父母家,过着富足惬意的日子。花生在我的记忆里,印象最深的,不是充当消闲的零食,而是出现在新婚夫妇的床铺中央,外壳染得红红的,和干红枣一起,成为闹洞房的大人小孩,嘻嘻哈哈争抢的吉祥物。
红枣,寓意为早生贵子。花生,花生,是希望新人多子多女,男孩女孩,花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