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三江月

剪润

作者文中说的作品“剪润”。

妻子近年迷上剪纸,师从非遗传承人魏晓红老师,学得认真,也肯钻研。几年间,工具与作品堆满书房一角,她的剪纸渐渐得到业内认可,有的入展厅展出,有的被机构收藏,有的斩获奖项。兴趣愈发浓厚,她便由此生出新的艺术尝试。

那天午后,她又坐在窗前忙活。阳光将她半边脸颊照得透亮,额前碎发浸在光里,泛出一层金辉。我端茶从旁经过,往日看多了单色剪纸,这天竟看见她拿墨水染色,心中顿觉新奇。

“这是做什么?” 我问道。

“试试新路子。” 她头也不抬,手中握着几支细毛笔,身侧摆着三只小瓷碟,碟内分别盛放红、黄、蓝三色非碳素钢笔墨水,色泽纯净透亮。

我凑近细看:一朵大牡丹花瓣层叠、饱满丰盈,;枝头垂着三枚石榴,两枚朝上、一枚朝下,宛若嬉闹的胖娃娃;四周点缀细碎牡丹,花丛间还藏着数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这幅纹样有什么寓意?” 我开口询问。

“圆满、幸福。” 她答道,“牡丹象征富贵圆满,石榴寓意多子多福,蝴蝶则代表福叠而至。三枚石榴两上一下,寓意抬眼低眉皆是福气。”

她以毛笔调金黄色晕染石榴,绿色绘枝叶,浅红敷小牡丹,浓红自大牡丹花心向外慢慢洇开,层次过渡柔和。绘制蝴蝶时,笔尖同时蘸取红、黄、蓝三色,落笔便生出斑斓变幻的色彩。

待墨水干透,她轻轻提起剪纸,铺至备好的青花衬纸之上。“快来看!快来看!” 我连忙凑上前,当即怔住——剪纸下方还垫着两张半生熟白宣纸。墨水透过承载剪纸的宣纸,渗透到下方两张衬纸,在纸上晕出朦胧纹样:牡丹轮廓缓缓化开,浓红与浅红相融,通透温润;枝叶的绿向外漫延,与红色交织成浅棕褐色;三枚金黄石榴化作三团柔影,两上一下,恰似水中倒影;蝴蝶翅膀晕开一圈圈彩色光晕,红黄蓝相互交融,衍生橙、绿、紫等缤纷色彩,恍若飞入梦境。第一张衬纸色泽浓郁,牡丹、石榴、蝴蝶的轮廓依稀可辨,如同隔着薄雾观览庭园;第二张晕染更为舒展,各色相融,化作一片柔和氤氲,蝴蝶只剩几缕若有若无的彩痕,宛若蝴蝶远去时抖落的花粉。

我久久驻足凝望。这两幅成品,既不属于传统剪纸,也不算纯粹水墨,是二者相融而生的独特造物——保有剪纸规整轮廓,又挣脱了线条形制的桎梏;是墨水、宣纸、重力与时间一同造就的创作,每一处晕染肌理都无可复刻。

“这般意境,像不像莫奈笔下的睡莲?”我脱口而出。她笑着说,这份随性自在更胜莫奈,实属无心插柳之举:她本只为剪纸上色,衬纸却意外晕染出这般惊喜。她让我为此定名,我思索后说道:“便叫‘剪润’吧——剪纸之‘剪’,浸润之‘润’。”

两张“剪润”晾干后压在玻璃板下,友人初见,皆误以为是水彩画作;知晓是创作途中意外所得,无不连连称奇。一位修习美术的友人细细端详许久,直言它比常规剪纸更具韵味:创作不完全受人掌控,裹挟着墨水的特质、宣纸的肌理与偶然的造化,每一幅都是独一份的存在。三原色自由交融,衍生万千变化,这是人为雕琢圆满之外,另一种浑然天成的圆满。

我心中不由生出感慨:我们总以为美源自周密规划,可最动人的美好,往往是意料之外的馈赠。妻子用心剪出象征“圆满幸福”的纹样,一笔一墨细致上色;真正动人的惊喜,却来自两张险些被丢弃的衬纸——它们留存下创作过程的痕迹,让三原色挣脱束缚,肆意交融。

剪纸是讲求掌控的艺术,一刀落定形制;调色讲求分寸,配色分毫不能差。而“剪润”,却是精准掌控之外的松弛自由:墨水随心渗透,色彩无拘相融,人只是开启创作的起点,最终成品交由偶然成就。这份美感藏着一层深意:所谓抬眼低眉皆是福,从不是刻意追逐而来,而是恰逢其时,方能看见。